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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剑天涯全文在线阅读

2017/11/18 5:27:11 来源:网络 []

小说名称:问剑天涯

第5章 不虚此行

雁铭山心领神会,暗想要是真将秦如画许配给万龙铖,当真是英雄美人,万中无一的江湖伴侣。版权http://www.xbxys.com/

万龙铖心绪起伏,道:“两位就别拿我说笑了。”

吕凉云摆手道:“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万龙铖摇头轻叹,道:“谁家的姑娘肯嫁给我?万某戎马生涯,刀悬颈上,总不能让她提心吊胆,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他低下头,神色漠然,仿佛这些话在心中埋藏了许久,终于吐露出口,竟让这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感到一阵悲凉。

吕凉云伸手搭上他的肩头,道:“谁家姑娘嫁给你这样的英雄,那是福分!”转身又问秦如画:“丫头,你说是不是啊?”

秦如画脸色羞红,低头不语,仿佛已猜到吕凉云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吕凉云朗声一笑,对万龙铖说道:“如画早就听过你的侠名,非要来见一见本尊。丫头,这回见到了万大侠,是不是比我说的还要好?”

万龙铖胆大心细,已经明白吕凉云的话意,正是要将秦如画许配给自己,更是不敢再看她一眼,道:“吕大哥好意,我铭感五内!不过此时可不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还是先去和众家好汉见上一面,免得冷落了人家!”

雁铭山也道:“我跟你去,顺便看看有没有故交。”

吕凉云深知这事不可勉强,道:“也好,老朽身份不便,就不露面了。”

二人结伴出门,房中只剩下吕凉云和秦如画。推荐http://www.xbxys.com/

吕凉云抚须笑道:“丫头,你和我说实话,万大侠……”

秦如画急道:“万大侠堂堂英雄,怎会……在意我一个丫鬟。”

吕凉云喜上眉梢,道:“万老弟人品端正,向来不近女色,可我看得出,他对你的确有几分动心。你别看他身强力壮,其实心思比谁都细,最喜欢你这般文文静静的女子!”

秦如画心头一暖,她从九宫门渡海来到中土,只想早一日见到这位人口相传的大英雄,如今千盼万盼,终于见到万龙铖,不禁喜出望外,听了吕凉云这番话,更觉得不虚此行。

吕凉云见她沉默不语,笑道:“你对他心怀爱慕,他对你也并非流水无情,这事啊,我看多半会成。不过他在男女之事上为人木讷,你要是真心想对他好,就大胆说出来,咱们江湖儿女,不能像寻常姑娘家扭扭捏捏,等着他来找你。丫头,我的话你明白吗?”

秦如画暗自点头,却说道:“先生,我又不是非嫁不可,再说哪有姑娘家自己去说的……”

“哈哈哈,那又如何?远的不说,就说这周太祖郭威和柴皇后,当年孟津渡口,柴夫人遇见落魄逃亡的郭威,却能慧眼识英雄,以身相许,助他成就王图霸业。万大侠如此英雄人物,就站在你眼前,你还有何顾虑?万老弟是个实诚人,你要对他三分好,他就会念你

一辈子的情,只要他心里认准了你,几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如画脸颊燥热,心中方寸已乱,道:“我不和先生说这些事了!”扭头转身,拂帘而去。小百姓养生网

吕凉云心中有数,稳坐不动,自斟自酌一杯酒,脸上全是笑意。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万龙铖和雁铭山回来,还未进门,雁铭山笑道:“吕先生,这回人算是齐了,想不到雁某在京兆、凤翔、延州的几位好友都在这里,这几人侠肝义胆,功夫了得,都可共谋大事。”

吕凉云起身笑道:“忠义之交,错不了!”

万龙铖道:“事不宜迟,万某还要顺路拜访刘雄哥哥,而且我多年不曾回家看望二老,几天后便是家父六十寿辰……”

吕凉云道:“令尊令堂年事已高,你回家拜访二老,是仁孝之举,只是……”

听二人吞吞吐吐,雁铭山颇为不解,道:“万老弟多年奔波在外,这次赶上老爷子大寿,顺路回家看一眼,有何不可?”

吕凉云摇头说道:“万老弟名声远播,早已成了北虏西贼的眼中钉、肉中刺,万家因此已迁居三次,隐姓埋名,不敢对外声张。”

雁铭山恍然明悟,一时却没了主意,暗想万龙铖虽然归家心切,可若是因此暴露行踪,给家里带来灾祸,当真得不偿失。

万龙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二人,那二人低头一看,见信封上赫然写着几个字——“谨呈无量派尊长丘大侠”,又听万龙铖说道:“这些年万某和家里书信往来,一直都是托付无量剑派丘掌门承转,这封信是我月前接到的,也不知该不该回家走一趟!”

雁铭山展信观看,见信中言简意赅,是让万龙铖回家拜寿,禁不住长叹一声,道:“老弟戎马边关,一心为国,却落得有家难回,真是天道不公啊!”转念却说道:“为何不把老爷子接到这里,也好过隐姓埋名,提心吊胆!”

万龙铖道:“雁五哥不知,万某家中世代书香门第,家父虽屡试不第,却对舞刀弄枪反感之极,一心想让我考取功名。当年我去学武,家父雷霆大怒,几次要将我逐出家门;后来我跟随刘雄哥哥南征北战,渐渐有了几分名声,却害得家中老小受我牵连,屡次迁居。

万某每次想来,都觉得愧对祖上,怎敢让家父来这苦寒之地居住。版权http://www.xbxys.com/

雁铭山为人坦荡,道:“冒犯之处,还请老弟不要见怪,恕我直言,令尊之见大错特错!我大宋以文治国,轻视行伍,虽然祖宗有德,但文官统领兵事,屡战屡败,再也不复汉唐之威!这文有文用,武也有武用,怎能说读四书五经便是光宗耀祖,而阵前杀敌、舍生

忘死,便是不争气呢!”

万龙铖知道他是一片好意,道:“雁五哥的话我都明白,可家父自有主张,我身为人子,只怪自己忠孝不能两全!”

吕凉云道:“为人父母,只盼子女平平安安便好。雁五侠也有子嗣,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雁铭山听了此话,忽然想起远在侍剑山庄中的爱子雁凌川,只好默然不语。

入夜时分,天气骤然转凉。三人商议妥当,万龙铖又对门下弟子交代了守城之计,背好钢刀,带足盘缠,连夜上了战马。

他出了寨门后马不停蹄,一连行出十几里路,回头再看时,龙城营内的灯火斑斑点点,这才渐渐放慢脚程。

万龙铖心里始终在琢磨行刺之事,却不敢放松警惕,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当即调转缰绳,回头观望。说明http://www.xbxys.com/他目力极佳,见百步之外一匹快马飞奔而来,不禁摸向背后青龙斩的刀柄,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那人急忙勒住马缰,道:“万大侠,是我!”

万龙铖闻声一怔,见来者扯下面纱,竟是秦如画,连忙问道:“秦姑娘?是不是吕大哥有话要吩咐?”

秦如画莞尔笑道:“先生说你路上无人陪伴,叫我……和你同行。”

万龙铖眉头紧锁,想起酒席上吕凉云要将秦如画许配给自己,想必她此刻追上来,依旧是这番用意。

万龙铖抱拳说道:“烦劳姑娘回去告诉吕大哥,万某独来独往,习以为常,此去蜀川一路凶险,免不了刀光剑影,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如何是好!”

秦如画右掌一扣腰间,寒光闪烁,剑音长鸣,一柄三尺龙泉已握在手中。

她手挽剑花,道:“万大侠有一夫当关之勇,我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当年关帝爷有周仓抬刀,刘玄德有子龙牵马,方能名垂千古,我也愿为万大侠持鞭坠镫,追随左右!”

这番话如同勾栏瓦舍中的戏词,字字铿锵有力,说得万龙铖无言以对。

秦如画喜上眉梢,收起宝剑,笑道:“万大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之我一定要和你同行!”

万龙铖心念一转,暗想要是一口拒绝她,自己快马加鞭扬长而去,岂不冷落了人家一片情意;可要是真让她随行,这一路凶险重重,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向吕凉云交代。

第6章 明月弯刀

万龙铖愁眉不展,低头思索,抬头时恰巧见到秦如画正望穿秋水般看着自己,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禁不住心弦一颤。原文http://www.xbxys.com/

万龙铖向来不为女色所动,三十一岁还未娶妻,可今日见到秦如画超凡脱俗,又有吕凉云牵媒引荐,怎能不为所动。他回过神,目光从秦如画脸上挪开,道:“想必万某如何规劝,你也不会改变主意,那……”

秦如画笑逐颜开,道:“那小女子就追随万大侠鞍前马后!”

两人相视一笑,调转缰绳,重新上路。

万龙铖目不斜视,道:“你以后别叫我大侠,叫我万大哥就好!”

陈画点头答应,笑道:“那万大哥也别叫我‘秦姑娘’了,就叫我如画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

万龙铖摇头说道:“不敢直呼芳名。”

秦如画笑道:“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规矩!九宫门里,吕先生、武坛主,还是独孤岛主,都这么叫我。”

万龙铖见她性情爽快,越发喜欢,道:“那万某恭敬不如从命。”

两匹马加快脚程,向前飞奔,又走出十几里路,万龙铖见秦如画身子发抖,便解下身上的粗布麻衣,交给她御寒。

秦如画接过布衣裹在身上,万龙铖见她含羞不语,不禁心神一荡,虽脱了一件外衣,反而更觉得温暖,道:“夜里天冷,咱们慢些走。”

秦如画答应一声,催马来到他身旁,正要称谢,却见万龙铖脸色一变,紧紧盯着来时的道路。

“万大哥,身后有人么?”

万龙铖道:“还不知对方底细,咱们见机行事。”

万龙铖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打马走出三四里,来到一座土丘前,告诉秦如画下马,随即轻拍马背,两匹战马领会主人的心意,依旧向前奔去。

二人闪转腾挪,顷刻间来到土丘上,压低身形,向山下观望。

马蹄声渐渐靠近,借着月光看去,果真见到一队轻骑追了上来,共有七个人。

那七人马不停蹄,正要奔过小丘,忽听其中一人说道:“不对!大哥,中计了!”

七个人当即停下马蹄,那人又说道:“那两匹马不在一条路上,听这蹄子声,马背上没人!”

秦如画慌忙压低身子,却见万龙铖的手已经握住刀柄,蓄势待发。她深知这几人耳力过人,只怕功夫也不弱,绝不想让万龙铖孤身犯险,急忙按住了青龙斩的刀柄。

“老三说得不错,大哥,这两匹马上根本没有人!”

那几人还在山下理论,万龙铖心意已决,轻声说道:“这些人是密宗弟子,迟早会察觉咱们,万大哥出去应战,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能出去!”

他翻手将秦如画的手按在掌下,提刀起身,沉声道:“万某在此!”

静夜传声,话音嘹亮。那七个人心头一惊,向山顶张望,见月华之下,万龙铖手提长刀,岿然伫立,雄伟身材映衬在斩马刀半遮半露的光芒中,看得人胆生寒意。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几位再不走,别怪我刀下无情!”

听万龙铖声如虎啸,那七人早已乱了阵脚,胯下马不住地向后退步。

为首之人却镇定下来,断喝道:“杀了这姓万的,一辈子荣华富贵!动手!”

七匹马应声而出,蹄声震地,七柄弯刀争鸣出鞘,寒光闪烁,直奔万龙铖砍杀过去。

万龙铖目光一沉,抽刀出封,身子踏地而起,青龙斩长刀所向,势如猛虎出笼。

那七名刀客心生怯意,慌乱中一拨马缰,四散而去。他们岂会不知龙城飞将的威名,原本是奉命追踪万龙铖的行迹,沿路留下标记便可,绝不想真和他交手,枉送了性命。

可万龙铖刀已出封,绝不会空身而返,更怕放走了这几人,会牵连吕凉云、雁铭山等义士,因此挥刀出手,绝不姑息。

“老四!小心身后……”

话刚出口,万龙铖手起刀落,那老四已经摔落马下,身子被一刀斩成两段!

其余几人见状,悲愤交加,有两人催马奔来,一左一右弯刀齐出,两束寒光画过夜空,忽然不见踪迹,却听一声断喝:“姓万的纳命来!”刀光隐现,离万龙铖竟已不足半尺。

万龙铖幡然醒悟,当即明白这七人正是天山刀客。

天山刀客是西域昆仑和吐蕃密宗的外家弟子,他们为谋生计,创立天山派这个门户,做花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

刺客行事多在夜间,这些刀客修炼密宗功法,耳力、目力非比寻常,刀法更是扬长避短,出招时用衣袖遮住刀刃,不露痕迹,到了近身之后,刀光一闪,便可取对方性命。

事已至此,万龙铖也动了必杀之念,断喝一声,出刀如电。

“当心!”

话音未落,青龙斩后发先至,那两名天山刀客猝不及防,竟已横尸马下。

余下四人惊魂未定,见夜色之中,万龙铖的身影形同鬼魅,呼啸作响,弹指间又有两人同时落马,血溅七尺!

为首之人大惊失色,环顾左右,见老三还在马背上呆若木鸡,猛然喝道:“分头走!”

却见那老三将弯刀扔到地上,人也翻身下马,哀嚎道:“万大侠饶命!饶命啊……”

为首之人陡然盛怒,拍马来到老三身前,喝道:“先送你上路!”正要挥刀,却见眼前寒芒闪过,忽觉颈上一凉,弯刀落了地,人已身首异处!

万龙铖转瞬间连毙六人,皆是一刀斩杀。

那老三瘫坐在地上,看着六个兄弟横尸马下,冷血凝寒,月色肃杀,心中惊怕交加,连求饶的话也无力说出口。

夜风呼啸,耳畔又传来一声铮鸣,那老三慌忙抬头,见一个高大身影矗立在面前,仿佛金刚下界,正是万龙铖。

月华如瀑,洒在万龙铖棱角分明的脸上,凛然生威。他见这老三声泪俱下,叩首求饶,怒道:“天山刀客作恶多端,起来,万某不杀手无寸铁之人!”他用脚一拨,将弯刀踢到老三身前。

朔风扑面,那老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颤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从未杀过一个好人!”

万龙铖怒道:“休想骗我,拿刀!”

那老三岂会不知,要是捡起刀,必会身首异处,正犹豫不决,忽听秦如画喊道:“万大哥且慢!他既然求饶,你又何必杀他!”

万龙铖意在斩草除根,却明白秦如画心地善良,不忍看自己杀生,问道:“为何不杀他?”

秦如画支吾道:“我……我就是不想见你杀人!”

万龙铖释然一笑,心中已无杀念,道:“你想让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佛是魔,一念之隔,好,我听你的。”转头冲那老三说道:“若不是这位女菩萨求情,万某刀下绝不放过一个恶人!把左手伸出来,给你留个警记!”

青龙斩寒芒一闪,万龙铖出刀精准,将他左手上的无名指、小指连根斩断,霎时间血喷如箭。

那老三强忍疼痛,掐住腕骨和掌心上的要穴止血,颤声道:“多谢大侠不杀之恩!多谢女菩萨救命之恩!”

万龙铖收起青龙斩,道:“你起来吧。这位女菩萨的话你可听明白了,还敢不敢再去作恶?”

老三徐徐站起身,连忙应道:“再也不敢了!六个弟兄已死,小的也不敢回总舵,从此找个地方落脚,本本分分过日子。”

万龙铖听了此话,心中感慨不已,道:“你若是敢骗我,万某千里追踪,必取你性命!”说话间用麻布卷好钢刀,正要转身离去,却听那老三说道:“大侠且慢,小的有事相告!”

二人停下脚步,听他说道:“天山刀客奉党项军令追踪万大侠,前后共派了三拨人马,小的可暗中留下记号,替您引开后面的人。”

万龙铖深感欣慰,摆手说道:“你孤身一人,若被他们追上,难逃一死。万某多谢兄弟仗义相助,你尽管离开便是!”

第7章 大漠长河

这老三不敢强求,转身牵回了一马匹,对万龙铖深深鞠了一躬,说:“万大侠一路向南走下去,如果遇到酒家想要打尖休息,一定要看看它的旗子下面是不是有龙纹标记,如果有,两位一定不能进去!西夏人请来很多高手,就是为了对付万大侠和大宋各路义士,万望两位珍重!”

他说完这句话,又向那六个兄弟的尸首深鞠一躬,上马之后说了声告辞,加鞭向东南奔去。夜色越来越浓,月光就像水银一样铺满大地,这场杀戮就像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在这时,一阵马啼声从山坡后面传来,万龙铖急忙抬头一看,一眼看到自己的那匹战马飞奔回来,眨眼间来到他的深浅,鸣叫一声,码头正贴在万龙铖的胸口上。

万龙铖虽然欣喜,却禁不住摇头长叹,沉声说道:“当年也有一匹战马,跟了我十年,可惜两个月前寿终。这匹马才跟了万某半年,我以为它不会回来……”说话间泪光闪动,显然对这匹忠心耿耿的战马心生感慨。

秦如画见他情深意重,对战马就像对待好朋友一样,心中更觉得亲切,也跟着手摸马背,道:“万大哥你为人豪爽,侠肝义胆,这匹马虽然只跟了你半年,却也不忍心舍弃你独自离去。”

万龙铖心中慨然,产叹一声,说道:“只是万某一生戎马,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它又何必回来,跟随万某出生入死呢?”说罢踏镫上马,把手伸向秦如画。秦如画毫不迟疑,拉住万龙铖的手,也上了马背。

这匹健壮的战马奔腾如飞,驮着两人向前驰骋,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此刻患难同行,都是江湖儿女,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避讳,秦如画的手不知不觉减环抱在万龙铖的腰际。随着马匹奔腾的一起一伏,秦如画看到万龙铖宽阔的脊背就像雄伟高山一样,为她遮挡身前的风雪,她蓦然间心生感动,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那首《使出塞外》,她的脸禁不住贴在万龙铖的后背上,轻声说道:“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

秦如画的声音悠扬婉转,十分动听,万龙铖感觉到她脸颊上的温热,听了这首诗,看着眼前旷野平原、星河璀璨的美景,纵马奔腾之际,只觉得心潮澎湃。

这十多年里,万龙铖游历江湖,多半时间是独来独往,此刻和秦如画骑着同一匹马,忽然想起刚才在酒席上吕凉云说的那些话,心中一阵阵喜悦,却又觉得一阵阵忐忑。正这时,忽然听秦如画问道:“万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吧。”万龙铖说。

秦如画问:“如果有一天,天下间再也没有战乱,你最想去做什么?”

万龙铖沉思片刻,回答道:“这件事我却从未想过,天下间要是真的再没有战争,那做什么都好!”

秦如画笑道:“若是真有那一天,咱们便放马牧羊!一者你喜欢马,二者,贼人知道你在这里,借一百个胆子给他们,也不敢打这些马的主意。”

万龙铖淡然一笑,道:“可惜世上偏有人不像你这样想,在他们眼中,马就是战马,铁就是刀枪。说来惭愧,万某这些年南征北战,刀下不知……每次想起那些人的脸,我就再也不想动这柄青龙斩。虽然我刀下杀的都是扰我百姓、侵我疆土的强贼,可他们毕竟也有

父母兄弟,也有妻子,杀一人,便是多造几份罪孽!”

他眼眶湿润,侧头看向秦如画,道:“要不是你方才制止,恐怕我已杀了那人,如今想来,真该好好谢你。”

秦如画的脸贴在万龙铖起伏不定的后背上,感觉到这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内心深处的柔弱,心头一酸,将双手握得更紧,柔声道:“不是的,万大哥!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

两人边说边向前走,不觉间阴云笼罩,天气变得更凉,秦如画将脸贴在万龙铖身后,却笑靥如春,感觉不到半点寒冷。

第二天天光微亮,一声声鸟鸣划过天际,秦如画睡眼惺忪,慢慢睁开眼,见深浅是一片广袤的原野,东边天际一片麟云铺展开来,在湛蓝如洗的碧空中,仿佛玉碗盛满琥珀光,珠联璧合,看上去格外美好。

“睡醒了?”万龙铖问。

秦如画脸色微红,急忙松开握在万龙铖腰间的双手,道:“万大哥,你一夜没睡?”

万龙铖微微点头,笑道:“再向前走五里路,就会有有一间集镇,今日我们到那里投宿。万大哥一会儿有事去办,你就在那里等我,今晚不赶路,咱们好好休息。”

万龙铖催马向前,五里的路程说到便到,来到那间小集镇时,旭日东升,霞光万缕,景色十分壮美,他心生感慨,笑道:“你从南海过来,一定每天都能看到海上的日出,可万某长这么大,至今为止还没见过海。”

秦如画笑道:“大海和大漠一样,都是广阔无边,万大哥你心胸坦荡,为人豪爽,如果见到大海,一定会喜欢的,哪天我们一起去!”

两人下马边说边行,这集镇不大,由于天色尚早,道路两旁还十分冷清,只有几家店铺刚刚开张,店伙计还在忙着打扫地面,摆放桌椅板凳。

万龙铖正不知道该进哪一家客栈,右边一家小店里匆匆走出一位身形肥胖的中年男子,他拱手笑道:“两位是要打尖住店吗?前几日本店来了一位云游四海的道长,说我今日肯定会遇到贵人。想必他口中的贵人,就是两位了!”

万龙铖想起昨天那名天山刀客的嘱咐,不由得向这家小店的幌子上看去,并没有看到所谓的龙纹标记,这才放下心来。他随手把缰绳递给掌柜,说道:“烦劳掌柜的多喂一些精细草料,我一会儿出门要用这匹马。”

掌柜的接过缰绳,又递给伙计,引领万龙铖和秦如画走进门。万龙铖为人谨慎,进门之后环顾四周,把青龙斩放在桌上,吩咐掌柜的去准备一些酒菜。

秦如画早晨醒来,忽然觉得有几分心神不宁,听万龙铖说稍后有事去办,她两只眼皮更是跳个不停,这时再看到那柄青龙斩,刀身虽然用粗麻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可她想起昨夜万龙铖用这柄刀连杀六人的场景,一股寒意还是袭上全身。

她叹了口气,说道:“万大哥,你一会儿要去做什么?我不想……不想让你再打打杀杀了。”

万龙铖知道她一片好意,笑道:“好,万大哥听你的!”

两人吃过早饭,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万龙铖将官府派发给自己的腰牌亮出来,让掌柜的去马市买一匹好马,掌柜的却说西北战事日趋紧张,无论是朝廷榷场还是民间私贩,官府对马匹买卖的管制极为严格,万龙铖只好才从酒家后院的马厩里挑选了一匹健壮的脚程,又按照秦如画的身材,向掌柜的买了件干净的男子衣裳。

两人在客房内休息片刻,万龙铖道:“你今日在店中等我,不要随意走动。清风寨是我义兄的寨子,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入夜便能赶回来见你。”

秦如画心中虽有顾虑,却只好说道:“那位寨主虽然是你义兄,但山寨里人多嘴杂,你千万别义气用事,一切都要三思后行!”

万龙铖朗声一笑,一指背上的青龙斩,道:“万大哥向你保证,一定会安然回来见你!”

两人在店门口分别,依依不舍,直到出了镇口,万龙铖这才收敛神思,不再回头张望秦如画的身影。凉风拂面,他想起还有要紧的事去办,急忙催马向前,正要加快脚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万大哥,等等我!”

万龙铖急忙回头一看,见追来的人正是秦如画。

第8章 阿弥陀佛

秦如画见万龙铖渐行渐远,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冥冥中觉得他孤身一人去清风寨必会犯险,转头一看客栈内,正巧见到一只木笼中关着一只兔子,她灵机一动,将这木笼兔子买了下来,又吩咐店家赶快把马匹牵过来。她顺手摘下墙上的一顶毡帽,戴在头上,提笼上马,急忙追出集镇,追上了万龙铖。

万龙铖调转马头,迎面问道:“如画,你追来做什么?”

两匹马停在一起,秦如画低头说道:“万大哥,你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

万龙铖心头一暖,伸手接过木笼,道:“是万大哥不好,让你担心了!”

秦如画笑道:“你若不嫌我碍手碍脚,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和你同行!”

二人目光相交,泪光在眼眶中闪动,仿佛高山流水,琴瑟相和。

万龙铖忽然问道:“你拿这只兔子做什么?”

秦如画道:“我见它关在笼子里,早晚要被人宰杀,便将它买了出来。”

万龙铖见白兔腿上有旧日的箭伤,一双精灵般的眼睛盯着秦如画,仿佛知道她是救命恩人,笑道:“你要将它养在身边?”

秦如画摇头说道:“它本就不是笼中之物,又不会说话,心中的苦有谁能知道?”

万龙铖心领神会,道:“那咱们将它放归天地。”

秦如画答应一声,二人催马上路,万龙铖却道:“放生虽好,可这天下弱肉强食,它终究免不了被人射杀,被走兽吃了……你别介意,也许是万大哥看的杀戮太多了,心中总是放不下。”

秦如画道:“你是为了救万千生灵,甘愿承担罪过,善之大者,莫过于此!我放生这只小白兔,不过是小善小德,比起你一心挽救苍生于水火,实在微不足道!”

两匹马转过山岭,一条小溪从土丘上蜿蜒而下,周遭碧草青兰,正是放归生灵的好去处。

秦如画提起木笼,嘱咐道:“小兔子听话,日后你要万事小心!”转身将笼子交给万龙铖,道:“万大哥,你来。”

万龙铖明白她的心意,心中更为感激,接过木笼翻身下马,二人走到溪水旁,还未打开木笼,又听秦如画说道:“等我念一段佛经,再放它也不迟。”

秦如画站在水边,双手合十,片刻过后心神入定,念道:“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她轻声细语,伸手在清水中一画,弹指将河水洒在万龙铖和那白兔身上,道:“万大哥,我已告之佛祖你的菩提心了,你放生吧。”

万龙铖听了经文,沐了圣水,心境仿佛也得到一番洗礼。

他双手合十,凝神看着指尖,忽然想起掌下亡灵,身心一震,连声道:“罪过,罪过!”

他附身打开木笼,取出白兔,放在手中轻轻抚摸,叮咛道:“望你日后多加小心,万物有灵,请代万某洗去一丝罪过,南无阿弥陀佛。”说着摊开手掌,将它放在地上。

两人看着白兔上蹿下跳,片刻过后翻过小丘,回头望一望,身影便没在草丛中,心中都觉得欢喜。

上马之后,万龙铖说道:“我带你去见刘雄哥哥,你穿这身男子衣裳,就说是我的结拜兄弟,叫……叫秦华。”

秦如画道:“你哥哥是老江湖,一定看得出来。”

万龙铖道:“无妨,旁人看不出来就好。如画二字很好听,是谁为你取的?”

秦如画一时语塞,道:“我若告诉你,只怕你就不觉得好听了。”

万龙铖道:“莫非是徐尘?”

九宫门盘踞南海三岛,是当之无愧的江湖魔教,和中原武林八荒剑派正邪对峙,水火不容。

万龙铖口中的“徐尘”正是九宫门掌门,号称“徐尘老祖”。此人年过九旬,武功登峰造极,又精通妖邪之术,要是天底下的邪派中人也论资排辈,这位徐尘老祖当真是万恶之首,稳坐第一把交椅。

秦如画道:“为我取名字的人,的确是老祖……”

她自幼在南海三岛长大,对徐尘尊称一声“老祖”,是九宫门的规矩,无可厚非,却怕万龙铖心存芥蒂,话音才戛然而止。

万龙铖释然笑道:“你是九宫门下,长幼有序,叫他一声‘老祖’,合情合理。”

秦如画道:“老祖在中原人眼中万恶不赦,可对如画来说,却是再生父母。和我同伴的还有三位姐姐,老祖喜爱琴棋书画,便用琴棋书画为名,赏赐给我们。”

万龙铖笑道:“想必那三位姐妹也都和你一样,品貌非凡。”

秦如画道:“琴棋书画各有所长,那三位姐姐才是天仙般的人物,怕是万大哥见了她们,就会嫌我丑了。”

万龙铖朗声一笑,道:“琅嬛福地,才有此画。你若是丑,这天下间可就没有美人了!”

二人谈笑间加快脚程,一路向东北行去,天至晌午,进了慈州地界。

日上中天,两骑马走进一处山坳,山里杂草丛生,树木稀少,好在山风吹透单衣,也不觉得燥热。

秦如画左顾右盼,见山势腾伏,乱石丛生,连飞禽走兽也没有几只,却见万龙铖手指前方的山坡说道:“你看那石头上面,是不是有一面青旗?”

秦如画凝神观望,果真看到一面青色旗帜,问道:“那是什么标记?”

万龙铖点头说道:“这里流民成灾,匪患横行,刘雄哥哥为人仗义,用他一家规矩约束方圆百里内的匪寇。悬挂青旗之处,路人可以通行;要是挂黄旗的险要路口,都由清风寨弟兄把守,那些贼匪也不敢胡作非为。”

秦如画初到中土,不懂大宋和西夏的时局,还有这绿林道上的规矩,听了此话,反而认定清风寨是不折不扣的贼窝,庆幸自己跟随万龙铖同行而来,也好多一份谨慎。

万龙铖道:“刘雄哥哥二十年前便是威震塞北的豪杰,能跟随他鞍前马后征战多年,是万某一生荣幸。他在清风寨落脚七年,劫富济贫,造福一方,你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老英雄。”

他嘱咐完毕,催马向前走出十几步,朝山坡上喊道:“不知山上是哪位兄台,劳烦通禀一声刘寨主,就说万龙铖前来拜山!”

他气力浑厚,声音在山间回荡,直达山顶。

片刻过后,山坡上果真站起三个身影,其中一人手持青旗,凭空挥舞,应该是在向其他山头报信,喊道:“是万大侠,不知有何要事?”

正说话间,忽听山后传来马蹄声,还未看到人影,便听有人说道:“老弟,真是你吗?”

话音落地,五匹马从山岭后应声而出,从半山腰直奔了过来。

万龙铖闻声大喜,见那五骑马威风凛凛,为首的一匹黄骠马龙腾虎跃,马背上坐着一位锦衣长者,虎背狼腰,气势不凡,正是他的义兄刘雄。

刘雄摆手止住身后的四名随从,催马向前,笑道:“老弟,我在山中打猎,猎物没射到一只,却遇见兄弟你了!”

万龙铖也催马迎上,抱拳笑道:“大哥,别来无恙!”

刘雄今年虽已五十五岁,威风却不减当年。万龙铖初出茅庐时,此人便已威震大漠,万龙铖能有今日的名声威望,和刘雄当年对他的提携、指点,密不可分。

刘雄看着万龙铖,道:“一别又是一年,哥哥听说你连战连捷,高兴啊!此处非讲话之所,到寨中一叙!”

万龙铖颔首道:“正有此意。多时不见两位侄儿,也十分想念。”

刘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说还休。

第9章 暗潮汹涌

万龙铖问道:“哥哥,怎么了?”

“啊,潇儿染了风寒,我让你嫂子带他去京兆府找郎中去了。”

万龙铖微觉诧异,道:“那郎中如何高明的医术,还劳烦嫂嫂亲自带潇儿去?”

“这郎中素有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的美名,年事已高,受不了舟车劳顿,只好将潇儿送去。估计两三日内便会回来。”刘雄回答道。

刘雄膝下有两子,长子名叫刘钰,次子名叫刘潇。

刘潇今年十九岁,小时候还在万龙铖怀中哭闹过,万龙铖难免担忧挂念,道:“正好我要入蜀,过两天路过京兆府,顺便探望大嫂和潇儿。”

刘雄深知万龙铖重情重义,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慌,道:“也好,终究还是你我兄弟情深……”转眼看向远处的秦如画,问道:“这位是你的同伴?”

万龙铖招呼秦如画过来相见,对李雄低声说道:“其实是个女儿家,姓秦。”

刘雄笑道:“行走在外,这身装扮方便。”

秦如画摘下毡笠,作揖道:“见过老英雄。”

刘雄答应一声,目光游走在二人之间,心中喜悦,转瞬间却眉头紧锁。

万龙铖见他神色不定,终于问道:“哥哥有话不妨说出来。”

刘雄笑道:“老弟多虑了,只是今日看见你,想起当年咱们兄弟三人驰骋大漠的日子。老二如今还在兴庆府中,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万龙铖恍然大悟,西夏国主元昊要去成都府的消息正是二哥刘威冒死传回来的,试想这亲兄弟在虎口度日,他这做哥哥的难免惦记,劝慰道:“二哥行事谨慎,不会出什么差池。哥哥,这次他传回来的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

刘雄稍作沉吟,道:“老二深得元昊器重,他传回的消息,应该不会假。”

万龙铖暗觉奇怪,想起刘雄当年意气风发,得知自己有意行刺李元昊,必会鼎力相助,怎会如此波澜不惊?

三人信马而行,赶往清风寨,不一会儿功夫便进了山岭深处。越向深处走,道路越发崎岖坎坷,好在十里之后峰回路转,景色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的山坳中建有一座城寨,周长九百步上下,依山傍水,后连绝壁,前有护城河,城门前架起一座吊桥,门楼上旌旗飘展,兵器架上也放满了刀枪器械。

守城的兵士见寨主回来了,急忙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三人来到护城河边,等吊桥搭上岸,刘雄说道:“我这寨子地势险要,前有界水,后有高山,便是上万兵马也休想攻破!”说罢朗声一笑,快马加鞭踏过桥面,奔入城中。

万龙铖见哥哥雄风依旧,大觉欣慰,领着秦如画催动马匹,也跟了进去。

这清风寨占地广阔,守备森严,城中屋舍俨然,操练兵马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当真是威武震撼。

城中百姓见寨主刘雄回来,纷纷作揖参拜,放眼望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好一派繁荣景象。

秦如画见了此情此景,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这哪里是什么贼窝匪寨,分明是一个世外桃源。

万龙铖笑道:“这寨子真是一年胜过一年,不知我何时也能建一座城,收留那些受苦受难的人!”

刘雄心弦一颤,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哥哥和你都有安邦济世之心,可惜……”

万龙铖见他欲言又止,正要追问,却见刘雄翻身下马,原来已到了刘家的宅邸。

身前迎过来几名庄客,纷纷接过缰绳。三人进了府门,见庄客、侍女来往穿梭,繁忙热闹,想必府中还有其他的客人。

两人跟随刘雄来到内宅,见门窗敞亮,大堂正中的圆桌上罗列着杯盘酒菜,酒香扑鼻,万龙铖闻香已醉。

刘雄看看左右,向一名家丁问道:“大郎呢?我已派人通知他,不知他三叔来了吗?”

那家丁正要回答,却听门外有人步履如飞,一个二十几岁面如银盘的男子匆匆走过来,急道:“爹,三叔来了?”

话音未落,这男子一眼看到万龙铖,急忙作揖道:“三叔!钰儿拜见三叔,多年不见,好生想念啊!”

这男子正是刘雄的长公子刘钰。

万龙铖道:“几年不见,钰儿也成了这般英雄了得的人物,虎父无犬子啊!”

刘雄摇头笑道:“哪里哪里,我这两个儿子都不争气,一个生性闯荡,却胸无韬略,一个就知道之乎者也,也不见得有什么作为。”

万龙铖稍作打量,见刘钰眉宇中隐约有股戾气,诚然不像其父大义凛然,便不再客套恭维。

刘钰说道:“我在后山练兵,听说三叔来了,便快马赶了回来。”说着俯身一让,请两位长辈入席。

刘雄面门而坐,刘钰陪在上垂首,万龙铖坐在刘雄对面,秦如画则陪在他的身边。

秦如画暗中观察,见刘雄父子神色各异,刘雄似笑非笑,仿佛有无限心事,刘钰却满面欢颜,谈笑风生,更像是在逢场作戏。

刘钰站起身,连斟了四杯酒,道:“三叔驰骋塞北,龙城营所向披靡,这半年驻扎在延州城外,抗击西贼,更是屡建战功!若非三叔的龙城营,恐怕陕北戍卒不堪一击,早已丢了更多的土地。”他捧杯起身,敬向万龙铖。

秦如画心中不安,自然不愿让万龙铖喝下这杯酒,正不知如何劝说,忽听刘雄说道:“钰儿坐下,你三叔有要事在身,这酒……就不必喝了!”

万龙铖本已将酒杯提起,听了此话,心中不禁暗做思量。他想到刘雄嗜酒如狂,往日兄弟相见,两人推杯换盏,那真是不醉不休,虽说自己有行刺之事在身,但时日尚早,区区一杯清酒怎会误事,道:“哥哥,我酒量虽不如你,但这一杯两杯不妨事。”

刘钰脸色一沉,酒杯提在身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中暗自焦急。

万龙铖只好说道:“钰儿,你我改日相见,三叔再陪你一醉方休!”

刘钰收敛尴尬之色,赔笑道:“三叔说得是,来日方长,钰儿便等您这杯酒!”

两人各自放下酒杯,可刘钰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古怪,目光或是盯着门外,或是落在刘雄身上,虽然强作镇定,反而欲盖弥彰。

万龙铖久历江湖,观面知心,刘雄今日举止忐忑,他都一一瞧在眼中,可那毕竟是他八拜结交的哥哥,出生入死,义薄云天,怎会轻易怀疑,可这刘钰的为人他却不知根底,此刻见父子二人神情各异,他当机立断,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向哥哥请教。哥哥

素有安邦定国之志,却为何纵容八个弟子为党项人效命?”

刘雄双手一颤,脸色也变得难堪,道:“幽云八骑是楚门遗孤,我只教过他们一些弓马之术,至于他们为谁效力,人各有志,我管不了!”

听刘雄话音锐利,万龙铖道:“哥哥别误会,我只是想,幽云八骑既然曾拜在你门下,想必你能劝说他们改邪归正……”

刘雄忽然说道:“何为改邪归正?便是反戈相击,助大宋攻打西夏么?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厌倦了,只图能保这一城一地平安富足便好!”

万龙铖心中喜忧参半,颔首道:“江湖乱世,沙场鏖兵,谁也不愿总过这样的日子,方才的话只当我从未说过!”

话到此处,兄弟两人对望一阵,不约而同展颜一笑。

万龙铖拜访清风寨,一则是为了看望刘雄一家,二则是为了幽云八骑一事,此时听了刘雄的肺腑之言,深知哥哥意在隐居避世,不愿干涉两国杀伐。

第10章 豪气干云

事已至此,万龙铖别无所求,况且此地暗藏凶险,若是孤身一人,他断然不会惧怕,可他怎能不顾及秦如画的安危,这时便要起身告辞。

然而话未出口,门外匆匆走进一位老仆人,禀道:“老爷,乡亲们送来了万民酒。”

刘雄观变沉机,脸色霎时间变得疑云密布。刘钰却霍然起身,笑道:“看来是百姓们听说三叔到了,特意献来万民酒!”说罢大步走出门。

万龙铖去意已决,然而听刘钰说这“万民酒”是城中百姓为自己所献,不禁感叹道:“万某对清风寨未立尺寸之功,这万民酒一定是百姓们为哥哥献上的,我赶得巧罢了。”

刘雄虽有疑惑,却道:“我经营清风寨七年,每逢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或是平定了匪患,清风寨内外的百姓们都会献来‘万民酒’。今日这酒必有老弟你一份功劳,龙城飞将威名远播,陕北人士有谁不念你的好!”

众人翘首以待,都等着喝那碗万民酒,正这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喊:“小少爷,别乱走!”声音粗犷阴沉。

那人话音刚落,一个娇小的身影夺门而入,一边嚷道:“爷爷救我!”竟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娃娃。

小娃娃前脚刚进门,身后便追进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大汉猛然出手,虎钳般抓向那小娃娃的后背。

万龙铖听这小娃娃叫刘雄“爷爷”,便知这是刘钰之子,乳名唤作“平儿”;又见那大汉探出虎爪,暗想六七岁的小孩子岂能受得了这一击,正要起身制止,却见平儿弯腰闪身,身形灵动,恰巧躲开那只大手,贴地一滚钻到了长桌下面,跳到刘雄腿上,嘟嘴说道:

“爷爷,这些人真坏!”

那大汉见了刘雄,不敢造次,抱拳道:“老爷,小少爷实在……”

正说着,门外快步追进来一个老迈的家仆,挥拳打向那大汉的胸口,怒道:“你们这些人,进了府中便不安生,还把我家老爷放在眼里吗?连平儿都敢欺负!”

老家仆拳头虽硬,可打在那大汉健硕的胸肌上,仿佛以卵击石,反而被震得连退数步。

刘雄勃然大怒,正要拍案而起,可思忖片刻,指着那大汉骂道:“滚出去!”

谁知那大汉却不以为意,沉声道:“老爷,还是让我把小少爷带回去吧,这是柯先生的意思!”

刘雄脸色陡变,两只大手松开,将平儿缓缓放下,颤声道:“平儿,听话……回去吧。”

平儿乖巧懂事,听了爷爷的话,只好低声答应,他神色惶恐,慢悠悠向那大汉走去,不时回头看看爷爷,奈何刘雄只是闭着眼,半个字也不说,他只好刚离虎穴,又入虎口。

万龙铖按捺不住,问道:“柯先生是谁?”探手将平儿揽在身前。

他身子背对着门口,忽听身后劲风袭来,便知是那大汉猛然出手,又来抢夺平儿。

万龙铖怒从心起,余光一扫看清来势,屈肘回臂,瞬间将那大汉的拳头握在掌心,五指翻转,巧用腕力,竟将那大汉按跪在地上,四根指头也扣住他腕骨上阳溪、阳池、阳谷、大陵四处穴位,只用了三分力,那大汉便疼得连声惨呼。

万龙铖目不旁视,盯着刘雄问道:“哥哥,柯先生是谁?我和平儿两年没见面了,也十分想念,不如让那位柯先生来此一聚!”

他俯身去看平儿,见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心中更是喜欢,笑道:“平儿,你愿意回去,还是在我这里?”

平儿被万龙铖用大手护住,又见那气势汹汹的恶汉被他轻易制服,心中霎时间有了底气,用脚一踢那大汉的小腹,道:“我才不回去!”

万龙铖哈哈一笑,甩手将那大汉震出数步,扬声笑道:“好孩子,那咱们就在这里!”

那大汉右臂疼痛难忍,见平儿向自己扮鬼脸儿,心中又气又恨,却不敢靠近万龙铖半步,只好一甩手臂,转身出门。

大厅中的气氛更显得诡异,万龙铖见刘雄紧锁眉头,一言不发,终于忍不住问道:“哥哥,到底出了何事?”

正这时,门外的刘钰说道:“爹,三叔,万民酒取回来了!”

刘钰说话间跨步进门,身后两个农汉挑着一只齐腰高的酒坛子也跟了进来,他正要开口,忽然看到万龙铖身前的平儿,霎时间脸色惨白,急忙招手道:“平儿,快到爹这里来!”

万龙铖虽有疑惑,但他怎好阻拦人家父子相聚,道:“平儿,去你爹那里吧。”

可平儿却不肯松开他的手,喃声道:“我不去,爹爹又把我送到坏人那里,我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万龙铖深知童言无忌,或许这娃娃口中的话,比大人要真实可信得多,他打定主意,低头问道:“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刘钰心急如焚,急道:“三叔,平儿年幼无知,想必是在和庄客置气,哪有人敢欺负他!”又向平儿怒道:“小畜生!过来!”

平儿毕竟年幼,听父亲厉声呵斥,吓得魂不附体,仓促间向门口走去,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刘钰如释重负,用手指狠戳平儿的额头,低声怒斥道:“再敢胡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转身吩咐家仆将他带了下去。

万龙铖虽然于心不忍,却怎好插手管人家教训儿子,可回头看到刘雄呆坐不语,暗想这堂堂大漠雄鹰,见自家孙儿受了委屈,始终无动于衷,其中必有难言之隐。

“三叔,这万民酒是乡亲们献给家父和您的,您虽有要事在身,但这碗酒如何也要喝下,也不辜负清风寨百姓对万大侠一片敬意!”

刘钰一摆手,两个农汉将酒坛撂在地上,一个老农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寨主,乡亲们听说万大侠来了,说什么也要献上这坛酒!要是没有寨主和万大侠这样的英雄,我等怕是早就成了流民,哪有太平日子可过!”

万龙铖心中感激,却不敢大意,仔细去看那两个农汉的手,见他们手背上老茧斑驳,关节黝黑,布满皲裂的纹理,便知这的确是常年务农的手,急忙搀扶他们起身,道:“万某何德何能,不敢受此厚礼!”

刘钰笑道:“三叔不必客气!”向家仆说道:“取两只大碗来!”

刘雄认得这农汉名叫韩五,为人向来忠厚,站起身问道:“这酒果真是乡亲们送来的?”

韩五迟疑片刻,道:“寨主,这怎能有假?”

刘钰也道:“爹,韩五叔的为人您还不知道吗?乡亲们托他送来万民酒,就是盼望您能永保清风寨,岁岁平安!”

刘雄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再看两只大碗摆在面前,他目光一沉,道:“清风寨,永保平安!”忽然伸手抓碗,快步向酒坛走去。

刘钰揭去坛口上的蒙布,刘雄提鼻一闻,但觉酒香扑鼻,朗声笑道:“好酒!”

他话音苍凉,眼眶中竟已有了泪色,两只大碗伸入坛口,哗然作响,盛出两碗酒,转身盯着万龙铖,道:“哥哥老了,你就陪我再喝这一碗酒!”

万龙铖心头波澜涌动,虎目圆睁,看着那碗酒,明明清澈无暇,却仿佛深不见底,然而看到刘雄目中含泪,便知今日这碗酒如何也不能推却,正声道:“哥哥敬酒,龙铖奉陪到底!”

万龙铖出手接过酒碗,再看刘雄,只见他两鬓白发丛生,转瞬间苍老了许多。情至深处,万龙铖颤声说道:“十三年前,万某在幽州城外被契丹高手围攻,若非哥哥拼死相救,想必早已葬身北地,哥哥身上一十七处刀伤,万某此生不敢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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