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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民间的公主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2017/12/29 4:21:39 来源:网络 []
小说名:流落民间的公主
第11章 坠落

 太监们犹豫片刻,便黑压压地逼了过来。小百姓养生网韵儿着实惊到,可足浑毅死了?若非有人教唆,八岁孩童哪里说得出这番话?韵儿禁不住细退一步,好言劝道:“暐弟,浑毅在轩国虽受了伤,却是好好的,你休要听人挑拨。”

 “听人挑拨?”

 背后一声尖利怒喝入耳,韵儿尚不及扭头,啪——耳畔嗡嗡,脸颊已是一片刺痛。

 “皇后娘娘,使不得。”

 嘭。祁嬷嬷二话不说,上来便是一脚,直把小草踢得跌开几尺。

 捂着脸,韵儿直起腰,定定地望向满脸怒容的继母,已然万分隐忍,却仍禁不住眸底胶着的怨愤。

 “怎么?还敢在本宫面前耍横?”可足浑皇后紧逼一步,重重的黑眼圈衬得微肿的眼阴郁残忍,“赏你这一巴算轻的。流落民间的公主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别以为皇上护着你,你便可有恃无恐。堂堂容国公主,竟恬不知耻地滞留敌国月余,你视宫规为何物?祁嬷嬷——”

 “奴婢在。”

 “大声告诉她,依宫规家法,未出闺阁,夜不归宿者,该如何罚!”

 “诺。不守女德者,轻则廷杖,重则自缢。”

 冷冷瞧着这对主仆唱着双簧,韵儿觉到一丝心慌,余光瞥向院门,又扫向四下,竟不见半个自己的人。

 哼。可足浑皇后循着韵儿的视线冷瞟当下:“我是六宫之首,肃清宫闱责无旁贷。流落民间的公主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来人啦,请龙城公主入殿,赏廷杖二十。用心打。”

 宫人一涌而上。韵儿挺起背脊,冷傲地勾起下巴,凛凛眸光冷扫四下,一时,倒着实镇住了满院的宫人。

 “皇后娘娘治宫严明,为人子女的本该欣然受赏。”韵儿清柔浅笑,左颊的五道红痕似孔雀开屏,透着冷丽之美,“可,我是受父皇之命去轩国的。”

 “哦?”可足浑皇后幽幽地拖长声线,扬起右手照着晌午的烈日,并拢的五指密不透光,细细端详,夹着闷闷的痛意冷笑,“皇上说,‘养不教父之过’,特意吩咐我替他好生管教来着。流落民间的公主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玉肩微微一倾,韵儿竭力镇气,却分明听得心跳骤急骤僵,当头一棒的错愕无措。

 “来人,还愣着做什么?”

 小草爬起,尚不及靠近主子,便已被两个太监夹着肩拖了下来。韵儿亦好不到哪里去,三五个宫女围将上来,口口声声说是请,却是粗手粗脚地推搡起来。此刻,韵儿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些,思绪悉数纠缠在“管教”二字之上,回神时,竟已被宫人强摁着绑上了木凳。

 “你们敢!”轻飘飘却傲气凌人,韵儿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半分,幽幽扭过头,依稀瞧见太监抱在胸前的木棍,足足拳头粗,回想头先那句“用心打”,心下半点不慌倒是假的。

 廷杖有“用心打”与“着实打”之分,“着实打”不过皮肉之苦,最不济亦不过落下个伤残,而“用心打”则是九死一生。小太监那厢得了令,这厢却被刑凳上的主子威吓,愣在当下倒也失了主意。说明xbxys.com

 “怎么?连主子都认不得了?难不成要皇后娘娘亲自动手?”

 祁嬷嬷阴阳怪气地在殿门后撂下这么一句。啪——头一声震在耳畔,却未落在身上,韵儿扭头,只见小草紧咬牙关,脸涨得通红。刚想开口喝退宫人,啪——嗓子一哽,韵儿只觉骨头散了架,周身的毛孔嗖地竖了起来,一个激灵,竟觉空气里粉尘浮杂的细微之音都清晰可闻。

 “公主!你们不要命了?公主也敢打,皇上饶不了你们,饶不了。”小草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挣扎地刑凳轻晃。

 拧紧拳头,韵儿依稀感觉到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却不见疼,只因腰骨以下似绞入水车卷起的漩涡,绞心的痛。周身冷栗,牙床直打颤,舌尖腥涩,韵儿知,强忍着不出声,这嘴唇怕是咬破了,眼角潮润不堪,伴着涩涩的刺痛,那不是泪,却是发线处渗落的细汗。阅读http://www.xbxys.com/

 “二。三。轮刑!”

 小太监尖细地唱着刑,忽的,水车似卡住了,漩涡骤止,可须臾,疼痛又铺天盖地地袭来。原来,小太监使了吃奶的劲执刑,每三杖便得轮换一人。

 “四。”

 尖细的娘腔越飘越远,知觉模糊,头脑却愈发清醒,爹当真把自己摆上祭台,由得可足浑家族鱼肉?被绑上刑凳那刻,木棍尚未落下之时,韵儿尚心存侥幸,可这刻。汗津津的,脸颊一片冰冷潮润,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韵儿死命地晃着脑袋,死命地挣扎,明知徒劳无益,却不得不耗尽最后一点气力来吐出满心的苦水。“放。开。我”,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浑身一软,汗珠甸甸地压得眼睑幽幽阖了起来。

 “五——”

 “皇上驾到!”

 早春料峭时分,村子东头二驴子家,那架水车嘎吱嘎吱唱个不停,引着碧粼粼的水入田。捋起裤管,褪下布鞋,踩着湿滑的踏板,和着二驴子的傻笑,自己踩得飞快,咯咯笑得正欢,噗——脚下一滑,身子一歪,一头栽了下去,落水前那刻,领口一紧。幸好外公一手把自己揪了起来,“淘气!卷入水车,不死也残,还敢吗?啊?”

 吓得魂儿都快散了,脑勺儿暖暖的,外公轻轻地拍着,拍着,喃喃着“不怕,不怕,有外公在。”

 脑勺儿暖暖的,轻轻的拍啊拍,怎听不见外公喃喃?韵儿迷糊地睁开眼,呃。脖子僵硬,尚不及扭扭脖子,嘶。凉意从头浇灌而下,周身紧裹的却是辣辣的痛。

 “醒了?”顾容月歪着头凑了过来,抚在云鬓上的手亦停了下来,“御医瞧过了,伤了筋骨,休养个十天半个月的,落不下病根,尽管宽心。”

 下巴磕在枕上,韵儿迟迟地偏过脸去,直直地望向父亲,细细地在那双眸眼里搜寻关切,可掘地三尺也见不得一丝疼惜。

 顾容月不自在地缩回手:“可足浑毅死了,朕总该给皇后一个交代。再者——”眸眼冷了下来,顾容月疏离地直起身:“朕虽宠着你,却容不得你自作主张,更容不得你。心向外人。你莫忘了,你姓顾容!”

 “爹!”屈肘摁着床榻,韵儿急切地撑起半个身子,疼痛似火油顺着脊柱倒灌至脖颈,脑门一嗡,冷汗便浇了下来,“我是为了——”雷击般,韵儿摸索着袖口,又摸索着腰间,亵衣空空无一物,肩头一坠,闷声伏在榻上便不言语了。

 面色阴冷,顾容月冷冷地起了身:“朕心如明镜,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明黄晃眼,飞絮般飘走,韵儿只觉心头的温度亦随之飘逝,不解、委屈、不甘纷纷杂杂地攀缠得心绪不宁。

 “他是怎么死的?”揪着锦缎,韵儿微仰着头,明知故问却偏不死心。

 明黄顿了下来,却不曾扭头,那声音冷过三尺寒冰:“贪得无厌的下场。”

 闷头歪在枕上,韵儿摊开手掌,掌心苍白,衬得纤细的血管透着幽冷的绿光。是血是孽,韵儿苦苦一笑,逃也般合拢了手,可足浑毅算不算是自己害死的?算吗?他知道得太多,又野心勃勃,不能为父亲所用,便只能是这般下场。父亲。心幽幽沉了下去,韵儿只觉身不由己地坠入了无底黑洞,骨肉亲情不该是最亲最近吗?却为何与父亲之间分明隔了道屏障?无法逾越的屏障,一切似回到了相认时分疏离陌生的起点,甚至较之那时,更叫人沮丧,不,是心凉。

 “公主。”近侍捧着一团洁白的锦帕,怯生生地挪了过来,“奴婢给您换洗时,腰封里发现这个。”

 锦帕摊在榻上,纤细的指尖捻起帕角,韵儿迟疑,松开手指,掌心覆上帕子,碎了,正如此刻自己的心。揭开帕子,乳白的蜂蜡碾碎得七零八落,半点瞧不出蛟龙的痕迹,天意!韵儿涩涩一笑,泪啪嗒浸落蜂蜡,滑腻腻的泪,凝固般挂在蜡上。为了骨肉亲情不惜负心负情,假意归还龙门璧,暗地里却浇了这个蜡模。天意!韵儿释然,苦笑着阖了眼。

 休养大半个月,日日翘首以盼,韵儿却再未盼来父亲。宫人倒不敢怠慢,虽然仍是锦衣玉食,韵儿却渐渐觉得,芙蓉轩已沦作了一处冷宫。若非云姨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照料,这帮势利的奴才怕是早要甩脸色给自己瞧了。

 六月天,暑气窒闷,伤口难于照料。韵儿庆幸,总算赶在立夏前伤愈了,只是这心伤却难平。

 这日,总算得了诏,可宫门前却未见步辇,行踪亦分外诡秘,若非顾容月的贴身太监莫公公亲自来传,韵儿怕是不会肯随行,回宫当日的下马威多少慑住了自己,今夕不同往日,在这皇宫里也该小心为上。

 “小草,委屈你了。”韵儿搀着小草的手紧了紧,满脸愧色。

 “不委屈,我自小练功,身子骨硬朗着呢。”小草拍拍胸脯,笑了笑。

 莫公公偷瞥一眼,在一处宫门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小草,对着韵儿恭顺请道:“公主,皇上有令,这院落唯您和奴才入得。”

 这处院落地处宫门最北角,偏僻得生人勿近。跨入院门那刻,韵儿便觉到鞋底踩着厚厚的灰尘,越朝里走,鼻息便越胶着,空气似经陈年,沉淀着数十载的腐朽气息,难以入鼻。

 “啊嚏——”韵儿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哐。当。

 隐隐听见屋里传来铁链声响,韵儿狐疑地望向莫公公。莫公公自顾自地开着房门的锁链:“公主您请。”

 腐朽、腥涩还夹着丝丝恶臭。韵儿捻着帕子捂了捂鼻,探头瞧了瞧,昏暗的屋子里空空无物。

 “公主请!”

 跨过门槛,余光盯住身后的莫公公,韵儿强装镇定地缓缓踱步,气味越来越刺鼻,哐当的铁链声越来越清晰。

 

 

 

 

第12章 犹豫之中

 内室愈发昏暗,韵儿敛眸,循着铁链声望去,屋内唯剩一榻,榻上直挺挺地躺了个人。法闻?韵儿蹭蹭走近,一尺外,再迈不开步。

 她平躺着,满身血污,腰间捆着铁链,腰身抽搐般扭动,晃得铁链作响,四肢却木头般一动不动。她嘴里虽塞着布团,韵儿却依稀听得见忿恨的叫骂,那双暗滞眸眼里燃烧的熊熊烈焰,烤得自己心焦。

 莫公公漠无表情,厌嫌地抽开她口中的布团。

 “不得好死!白虏,我悔,我恨,当年万不该留下你。”她的咒骂,恶毒却无力,透骨却嘶哑,不,不仅是嘶哑,哑得无声,那声音分明是错觉,只是缕缕气息罢了。

 “她怎么回事?”韵儿指指床榻,眼神尽是拷问。

 “用了些哑药。”

 剂量用得恰到好处,刚好毁了声带,却留了一线游丝般的气息,直等她招供。不知为何,六月天,韵儿却觉得冷。

 “去打盆水来,给她擦洗擦洗。”半晌,韵儿才吐出这么一句,却不敢移眸看榻上。

 莫公公微微一怔,却一动不动:“公主见谅,非是奴才不懂规矩,实在是皇命难违。”

 “呵。”这声冷笑似从地府窜上来的,幽冷蚀骨,“少来这套假惺惺,呸——我不会着你们的道!白虏,畜牲,若还存半点人性,一刀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双手一紧,韵儿回眸迎上了那对仇恨的眼:“畜牲?盗墓掘坟,挫骨扬灰,以我娘的骨灰要挟。杀人灭门,安插细作,欧阳道有人性,你有人性?为人子女,以孝为先,我只想要回娘的骨灰而已!”

 污浊的腰身抽搐不止,法闻恨恨地咬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没错!”

 “没错?你对他情深似海,不惜为他赴汤蹈火,不过要他以娘的骨灰交换而已,他都不肯!”韵儿禁不住逼近,俯视榻上的女子,目光虽咄咄逼人,却隐隐透着一丝怜悯,“你真蠢。我无心杀你,我只要娘!告诉我娘在哪。我放了你。”

 “呵。”法闻冷笑,昏灰的眼瞥向自己的手,“我最蠢的是,当年一时之仁,竟背着主公留你一命。我早该知,这是养虎为患。你和顾容老匹夫一样,丧尽天良,和你娘一样,恬不知耻!”

 “再说我爹娘半句,我杀了你!”怒火中烧,狠戾呵斥,回过神来,韵儿竟发觉自己半个身子都罩在法闻头顶,正忿恨地俯视她,那双昏灰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陌生残忍。急急直起身,韵儿别过脸,脸色煞白。

 “杀了我,来!挑断手筋脚筋,还不如杀了我,杀!”

 愕然回眸,韵儿才发现,她手腕脚腕处的乌黑,不是污垢却是血污,难怪她动弹不得,难怪屋内臭气熏鼻。胃内泛酸,韵儿只觉作呕,片刻再不得逗留,捂着嘴蹭蹭逃出了屋。攀着院落的梁柱,韵儿俯身干呕。

 “你太不经用了。朕今日召你来,便是要你瞧清楚,对待敌人,容不得心慈手软。”

 这声训斥清淡无波,那般冷清,那般残忍。

 “爹,”韵儿回眸,不解地摇头,“若是她不肯招,哪怕。杀了她,也好。为何要这样折磨她?”

 “死。太便宜她了。”顾容月依旧表情淡漠,唯是提及心上人那刻,眸眼才泛起丝丝柔情,“她欠芯儿的,朕要替芯儿讨回来。”

 “娘不会想这样。”韵儿背靠着梁柱,紧咬双唇,却抑不住内心狂乱的纷杂,“我也不想。他们是该死,却——”

 “够了!轮不到你来教训朕!”

 “爹,不是非得要杀戮才能解决问题。娘念佛的,我也念佛。我不想您这样。”韵儿伸手攀住明黄臂弯,深陷泥潭般语无伦次,“我不想杀人,若非杀不可,我也希望。能尽量少些罪孽。可足浑毅他罪不至死,您不该杀他。法闻虽罪不可赦,却。若非得死,也该有个体面的死法。”

 顾容月阴沉着脸,冷冷地甩手:“这就是你从溪露宫学来的?”

 韵儿愣住,闷闷摇头,泪盈了眶:“不,我只是。宿业轮回,种下什么因,便会结下什么果。爹杀了可足浑毅,皇后娘娘咬住我不放,这就是因果。”

 “朕在一天,她就不敢动你。”顾容月不以为然地嚅唇浅笑,顷刻,却贴近一步,扬指捋了捋白皙额角散乱的碎发,眼神纷杂得有怜惜、有缱绻,还有莫名的一丝愁绪。

 这样的眼神,总叫自己万般不自在,韵儿垂睑,苍白的脸莫名地染了一丝绯红:“爹。我留在轩国,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几时都记得,这儿才是我的呜——”

 “家”这一字闷闷地捂在了明黄肩头,韵儿如坠一团燃炭里。暑气夹着炽热的体温包裹着周身,韵儿刚要挣开,脑勺儿却被轻轻地抚了抚,那是长辈特有的慈爱,心瞬即安稳下来,却只是须臾而已,这样的相拥似曾相识,是他,雍山的他,阿房宫的他。心慌,韵儿心知,不该胡思乱想,却禁不住蚀骨的心慌。

 午夜的雍州,笼罩着窒闷的暑气,衬得雍水潺潺的呜咽愈显低郁。张宛凝深一脚浅一脚蹚着芦苇丛奔逃。

 呼哧。芦苇丛勒得手背嗖地一疼,一道冷光已阻在身前,张宛凝吓得避退,一个踉跄跌倒:“你。你想怎样?”

 “叫你设法偷龙门璧,你竟当做耳旁风,还妄图南逃,你是活腻了。”

 胡子拉碴的侧脸,添上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鬼魅模样。

 张宛凝双手攀摸着芦苇,怯怯地退了又退,竟哭出声来:“你要我杀韵韵,害我险些丧了命。偷龙门璧,你还不是要我的命?我上哪里去偷?我的处境你清楚得很,我在轩国无依无靠。”

 何离斜睨一眼,不耐地皱眉:“从来活命就不容易。你莫忘了,你欠凉国的,又岂止是李代桃僵?若叫你那挂名弟弟知晓了内情,你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嗝。张宛凝猛一激灵,噤住了哭,不过片刻惊疑,便冷冷拂了拂脸:“给我些时日。”

 芦苇丛畔,一根芦苇倒插在浅水里,顺着零星一丁点的微风轻漾,直待这二人消失无踪,噗。一丛水花汩了起来,那瓣冷褐铁面幽幽浮出黑漆漆的水面。

 承明殿,轩辕远毅连夜召见长礼:“芸儿有孕在身,孤本该留你在京。可此行不容有失,孤唯独信得过你。出使容国无他,只需呈上孤的亲笔书函。”

 长礼恭恭敬敬地接过方平递来的信函,小心翼翼地纳入衣袖:“陛下放心,臣此去定把她接回来。”

 待长礼离去,轩辕远毅踱至宫门,抽出皓白玉璧,凝着九天圆月,怅然低语:“若你心中有我,下一个月圆便是重聚之日。若。苦涩地解嘲一笑,轩辕远毅转了身:“召南守公、王猛明日觐见。”

 这日,芙蓉轩又来了不速之客。可足浑皇后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凛凛地霸着主座:“韵儿,你有所不知,你未回宫那会,毅儿央着我向皇上求亲,皇上口头应下了。”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韵儿恭顺地站在一侧,求救般望向继母对坐的云姨。

 云夫人谦卑敛眸,柔声细语:“将军他英年早逝,实在可惜。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请皇后姐姐节哀。这人都不在了,婚约自然就——”

 “就如何?”可足浑皇后傲气凌人地睨向对座,“我可足浑家族满门忠烈,不料到了毅儿这代竟成一脉单传,如今还。殉了国。”犀利眸光泛起一丝泪光,可足浑皇后恨恨地盯着韵儿,唇角勾起一线残忍细弧:“可足浑家族决不能断嗣!韵儿,你不是愧疚难耐,夜不能寐吗?苍天见怜,我给你指条明路。”

 心底不祥,韵儿竭力低眉顺目:“但听娘娘吩咐。”

 指节顿挫地叩着案几,可足浑皇后凌傲地说道:“毅儿人虽不在了,可魂灵尚在。你若履了婚约,下嫁可足浑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哥哥和我对你既往不咎。”

 岂止是错愕?韵儿难以置信地望向主座的继母,可足浑家族权倾朝野,根基深厚,传言当年父皇顺利登基,便是借助了皇后母家的势力。父皇对嫡后一族早存忌惮之心,此次借机除了可足浑家的独苗,绝非临时起意。只是,可足浑家又岂会善罢甘休?即便奈何不得父皇,也得揪个替罪羔羊泄愤,否则何以威慑朝野?

 “皇后姐姐,韵儿是御封的龙城公主,如何能冥婚下嫁?”云夫人气急攻心,圆润的脸阵红阵白,好不骇人。

 “妹妹难不成想说,我可足浑家族配不起皇家的异姓养女?”可足浑皇后起了身,不曾朝云夫人捎半眼,幽幽踱向韵儿,“冥婚。非我族所愿,倒是你自找的。”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皇后前脚一走,云夫人便气得喃喃不止。

 韵儿却静若止水,若心有所盼,不过想父亲前来给自己下一颗定心丸罢了。然而,顾容月并未如期而至,反倒差了莫公公前来宣旨,允韵儿与云夫人来日一早出游邺宫寺,吴王顾容垂随行护驾。韵儿隐隐感觉到,父亲已然布了一盘棋局,如今怕是到了决胜时刻,这才会急着差开自己。

 翌日清晨,韵儿一行开往邺宫寺吃斋,行至凤阳门亦不过卯时二刻,却见城门喧嚣,又隐隐听得宫门传来礼乐声。

 挑开窗帘细缝,韵儿朝外瞟了一眼:“小草,你去打听打听这礼乐。”

 “桑儿,”云夫人满脸倦怠,一双眸子通红,想来彻夜未眠。

 

 

 

 

 

第13章 丧失

 覆上云姨的手,韵儿宽慰地笑了笑:“求了父皇多少回,想去邺宫寺瞧瞧,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父皇硬是不肯,如今被皇后娘娘盯上,倒如愿以偿,算是因祸得福。”

 云夫人愁苦地摇头,爬满青筋的手颤颤地握住韵儿紧了紧:“我虽不知你们父女忙些什么,听云姨一句,万事交给皇上,你都放手别管了。女子姻缘最重,小姐若在世,只巴望你嫁得好,旁的,她都不在乎。”

 “云姨,您别忧心。冥婚。怕是皇后娘娘异想天开。”韵儿不紧不慢,成竹在胸模样,“莫说父皇与我乃骨肉至亲,即便只是养女,父皇也容不得这般行径,这不是扫皇家的脸面吗?”

 “哎。”云夫人越说越愁,“我倒不忧心这个。只是你不晓得皇后娘娘的厉害,被她盯上,万难脱身。她放话冥婚,不是真指望皇上能允,倒是要断了你在容国的姻缘呐。试问容国何人还敢——”

 “云姨。”韵儿实不想再继续这般沉重的话题,暗自振了振,乖巧地笑了起来,“我还记得邺宫寺的那片禅林,那儿的竹笋又嫩又鲜。”

 “哎。小姐若听见,又该心疼了。你都不晓得,看你吃不饱,小姐暗里哭了多少回。她一直自责,当初得知世子寻到洛阳的消息,便该逃去龙城找皇上,万不该逃进狼窝一般的邺城。”

 见云夫人感伤抹泪,韵儿竟未顾得出言宽慰,却是木在当下,甚是反常地陷入沉思,顷刻,捉急地攀住她的手:“消息?哪里得来的消息?怎么从未听您提过?”

 云夫人愣住,支支吾吾,语不成语。

 “云姨,您好好想想,这很重要!很重要!”韵儿急不可耐地扣住云夫人的肩。

 “当年世子差人拿着小姐的画像,寻到了齐云山。”

 双手滑落,韵儿满脸迷茫,心乱如麻,难不成母亲的厄难与佛门有关联?不,不该,若不是当年冉闵狠下“灭胡令”,娘不会被错杀,可世上真有这般阴差阳错之事?

 “桑儿,我晓得你在想什么。我也疑心过,翻来覆去想了十几年。佛门对我们有恩,我们不该胡思乱想,不该。”

 韵儿默默点头,却再无法平复心境。以至小草回禀那礼乐是为迎接轩国来使,韵儿也几近充耳不闻。这佛拜得莫说多心不在焉,这斋吃得莫说多味同嚼蜡了。

 站在邺宫寺山门,韵儿俯瞰山下,炊烟袅袅,好一派安宁平和之象,哪里见得半点腥风血雨的痕迹?远眺凤阳门涅槃展翅的铜凤,仿若昔日厄难只是梦一场,梦醒时分,唯独母亲飘然而逝罢了。

 哐当哐当。佩剑铿锵之音急切地越逼越近,韵儿禁不住回眸,却被抵住领口的剑锋惊得花容失色。

 “王爷,您这是做什么?”小草护主心切,未行礼便挡了上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皇叔,您这是做什么?”韵儿问得心平气和,唯心底泛起丝丝恐惧。

 “我真想一剑杀了你!”顾容垂瞪大瞳眸,赤红血丝噬人模样,“若不是珠儿临终嘱咐,我早就该杀了你!”

 心慌,韵儿却涤净慌色,反倒稍稍往剑锋贴了一贴:“我自问从未做过半点对不住皇叔的事。皇叔若能说出半点我的不是,做晚辈的甘愿领罚。”

 “公主。”

 “退下!”

 顾容垂微露怔色,尤是见她云淡风轻模样,便愈发动气:“哼,果然越来越像你的主子了。只是,我奉劝你一句,他吃人不吐骨,他的棋子,不是那般好当的。小心一个不留意丧了命。即便珠儿临终托付我救你,我也万不会出手。”说罢,嗖地剑锋一收,顾容垂愤然离去。

 禅林,竹篱笆,竹茶座,竹靠椅。置身满院翠绿,韵儿浅笑如花,清柔地执起茶壶为云夫人斟了杯茶。

 “公主,打听到了。”

 “云姨,外头凉,我推您先入屋歇着。”韵儿起身推着轮椅,瞧也不瞧小草,唯是眼角余光暗暗捎了个眼色。

 待安置好云夫人,主仆二人闲若无事般徜徉在静谧的禅林。

 “公主,吴王原定下月初七迎娶代国公主段佩珠。不料,今日皇上赐婚,下令吴王迎娶皇后娘娘的妹妹为正妃。”

 骤然止步,韵儿望着悠长的小径,星眸浮过一丝淡淡忧伤:“段佩珠可是已故吴王妃的妹妹?”

 “正是。”

 难怪隐忍成性的吴王会怒发冲冠。韵儿禁不住轻叹一气,微微摇头,可足浑小姐霸了正妃之位,吴王拿什么迎娶代国公主?堂堂一国公主怎肯委屈下嫁作偏房?于父皇,这步棋一箭双雕,既安抚了可足浑家族,又断了吴王府与代国段氏联姻的路子。于吴王,改娶妻妹,固然是为抚丧妻之痛,却也是为了拉拢代国。帝王之家尔虞我诈,危机四伏,骨肉亲情、手足之义、伉俪情深,几多是真,几多是假?真真假假,如何辨得清,道得明?韵儿苦苦一笑,不用等多久,就该辨得清他对自己父爱几许了。

 暑气拽得白昼渐长,戌时回宫,冥色尚未吞没天际,西天还镀着浅淡余晖。莫名烦愁,韵儿送云夫人上了步辇,便舍了步辇,自顾自地漫步起来。

 暮蝉困乏地低哼,幽长的宫道似密封的闷罐,哒哒。哒哒。脚步声纷杂,嗡嗡然,尽是烦闷之音。

 韵儿漫无目的地荡着,宫人一路紧随,却不敢轻易出声。

 “公主万福,奴才给公主道喜了。”“奴才给公主道喜。”“贺喜公主。”

 一拨宫人道喜不打紧,两拨宫人道喜有些奇,无数拨宫人道喜。韵儿回过神,随手点了个宫女:“道喜?我何喜之有?”

 一口气赶至琨华殿,岂料扑了空,掌门太监回禀圣驾去了皇后寝宫,韵儿便急急赶了过去,临到凤鸾殿倒迟疑起来。

 已是华灯高照时辰,韵儿仰望如幻宫灯,进退维谷。薄汗裹着丝锦贴在背肌,丝丝缕缕烦扰着纷杂不堪的心,良久,韵儿才悻然离去。

 凤鸾殿,相敬如宾的夫妻正貌合神离地用着晚膳。祁嬷嬷蹑手蹑脚地贴过来,轻柔地摇起宫扇,暗地里朝主子使了个眼色。只肖这一眼,可足浑皇后似已心领神会,唇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皇上,您的宝贝女儿来了。臣妾可要召她进来?”

 眉头隐隐动了动,顾容月置若罔闻,片刻,才漫不经心道:“朕说过多少回了,生平最厌话中带刺。”

 咯噔。可足浑皇后搁下银箸,再无笑意:“人非草木,若臣妾此刻还能心平气和,只怕皇上要心寒了。”

 余光瞥一眼妻子,她尖刻成性却从不敢忤逆自己,每每有何间隙,都以她让步妥协收场,这已然成了默契。顾容月气定神闲:“此事虽因韵儿起,却怨不得她。眼不见为净,朕已替你送走了她。你若再不依不饶,便有失宽厚了。”

 “欢天喜地送她出嫁,这便是皇上给臣妾的补偿?”

 啪。掌心扣着银箸砸在案上,顾容月面露愠色:“天灾人祸避无可避。你哥哥不过四旬有余,来日方长,还怕断嗣?”

 “皇上——”连日隐忍,连日憋屈,可足浑皇后早已按捺不住,刚要顶嘴,手腕却被猛地拽起,未及回神,整个人便悬了空,话也给闷声咽了回去。

 “不就是子嗣吗?”顾容月抱起妻子,眼眸里不见柔情,却平添了一股子魅惑霸道,“朕还你一个便是。”说罢,阔步踱去内室。

 “皇上。”声音一时比蚊子还细,可足浑皇后顷刻十八模样,羞红着把头埋入丈夫怀里。

 翌日,天粉粉亮,龙辇刚出凤鸾殿便骤停。瞅见拦在半路的人儿,顾容月未现惊色,倒默然落了辇。父女俩循着宫道并肩而行,不言不语。宫人们察言观色,远远落在了后头。

 “朕遂了你的愿,你不该开心吗?倒来兴师问罪不成?”顾容月一脸淡漠,唇角更是浮过一丝嘲讽。

 侧过脸,定定地凝着父亲,韵儿苦涩一笑:“父皇开心吗?如愿以偿得到玉玺。”

 面不改色,顾容月甚至不曾朝身侧捎半眼,便连余光瞟望都无:“朕得了玉玺,你得了良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脸色煞白,韵儿陡然止步,辗转一夜,心底本存了一丝希冀,父亲断不会,不会。

 顾容月随之止步,皱了皱眉,幽幽回眸:“朕不喜欢你的眼神。你如今是得了便宜卖乖。”

 “爹,在你心里,我都比不过一块石头吗?”凄切地吐出这句,韵儿清晰地感觉到泪滑了下来,划破心扉闷闷地撕裂一道细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我只是枚棋子?接近师父,夺取玉璧的棋子?”

 “朕教你谋略并不是要你来猜忌朕!”薄怒腾上眉梢,顾容月逼近一步。

 “欧阳道也要玉玺,若以玉玺换娘,他必然乐意。可父皇您会肯吗?”韵儿微仰着头,涟涟泪水滑落脖颈,泛起一抹孤凄莫名的冷光,“若是为了娘,用我换龙门璧,我毫无怨言。可父皇,您不是为了娘,不是!从教我谋略骑射到册封龙城公主,从梦镇招贴皇榜到掘墓盗宝,步步都在您掌握之中。”

 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坠坠地摇曳在泪湖中央,越来越模糊,韵儿倔强地吸了口气,哽咽道:“命皇叔去轩国接我,父皇,您便算计好了,否则轩王如何知我是为了龙门璧?您都打定主意用我换那块石头,临了,却还要利用我!除可足浑毅,让我成替罪羊。”

 一口气吐出郁积于心的苦水,韵儿泣不成声,几分力不可支地微微俯身,却带着三分希冀,微昂着头,直勾勾地凝着父亲,只等他否认,可。

 

 

 

 

 

第14章 最初的想法

 顾容月目无表情,冷漠地对视,片刻,才自嘲般嚅唇一笑:“不枉朕费尽心力教你。不错!但龙门璧落入轩辕远毅之手,你和亲轩国,却是个意外。”敛眸,顾容月斩钉截铁:“纵是朕用了计谋,朕也问心无愧,朕不曾亏待你半分。”

 “爹,我是您的女儿!”双手攀住明黄臂弯,韵儿凄凄仰望,颤颤摇头,“您怎么忍心这样对我?为一块石头就不要我?杀可足浑毅、搅吴王婚事,让我沦为众矢之的。您怎么能一而再地利用我?”

 “够了!你根本就不是朕的女儿!”顾容月反手轻飘飘便揪起了柔弱的泪人儿,清淡的眸顷刻浑浊,掠过一抹狞色,闪过一丝恨意,更糅杂难以言喻的憋闷委屈。

 身子拎空着,脚尖够不着地,韵儿只觉飘然无力,耳畔嗡嗡,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骤急骤僵,掏空般的空洞生疼。

 眉眼沉了下来,顾容月松开手,敛眸间莫名尴尬,更夹着一丝暗悔。

 “撒。谎。你在。撒谎。”山崩了,韵儿泪眼迷蒙,只觉眼前的人越飘越远,伸手去攀他,却抬不起手来。

 顾容月原已转身离去,闻声便顿了下来,黛褐眼眸隐隐浮过一缕轻雾:“天下没一个男人会撒这种谎。当日,我们的血。融不了。”

 噗通。跌跪在地,膝盖刺骨闷疼才唤醒一丝清明,韵儿抠着清冷的地砖,凄凄地望着那抹模糊的背影,哽咽不止:“我。叫。乐玉,娘——”

 “就因为这个,朕才认了你!”低喝,顾容月拧紧空拳,指节咯咯作响,片刻,拳头骤然松了下来,语气亦陡然无力,“你是朕今生最大的。耻,最重的。痛。看你的每一眼,于朕。都是折磨。”仰望渐明天际,顾容月轻舒一气:“轩辕远毅拱手让出龙门璧,朕着实有些意外。他既值得嫁,和亲也算朕圆了你娘的一个心愿。留霜宫,你不必再管了,朕自有打算,朕应你,三年内迎芯儿回皇陵。”

 哒哒。哒哒。脚步渐行渐远,敲在心房却越来越重,重得脑仁儿昏昏,眼眸儿濛濛,没了,什么都没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呜。”捂着心口,韵儿嚎啕,却早已失了声,轻若无声的呜咽哪里诉得尽心中的苦痛?苍天何止是舍弃自己?比杀戮更残忍,比凌迟更幽长。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竟要深陷这样的宿命轮回。不容于凉宫的孽种,不容于容宫的耻辱,张宛凝?顾容乐玉?自己都不是。呱呱坠地便注定无父认养,无姓收容。出世已遭人厌弃,何以不步步遭弃?

 “公主。”“怎么了?”“快,快来人。”

 周遭乱哄哄的全是人,黑压压地天也塌了,韵儿睁着空洞的眸,却已看不清这个浑浊的世界。

 六月天,无处逃生的窒闷,芙蓉轩化作一座火炉,硝烟灰烬三日不熄。韵儿坐在院落的石阶上,撕下一页经文送入黄艳艳的火舌,凝滞的眸光冷得足以浇灭肆意的火苗。

 “哎。”云夫人低叹一气,拂手屏退了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经文求得辛苦,怎说烧就烧了?”

 歪侧着头靠在梁柱上,嘶。韵儿木然地撕扯书页:“世上哪里有渡人的佛陀?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往后。我不会再诵经礼佛了。”

 云夫人直皱眉,无奈地摇头:“父女俩不单脾性像,便连这口话都是一模一样的。乞巧节的吉日,后日便得启程了,你们怎就。这到底是怎么了?”

 噗。佛经从手中滑落,父女?究竟谁才是自己的父?这身体里奔腾的血液都辨不清自己姓甚名谁,脑海忽的浮现芙蓉丛畔的笑脸,区区数面,寥寥数语便已阴阳相隔。父女缘浅至此,今生唯一聊以自慰的怕只剩得“千金”二字,那怕是这世上自己唯一拥有的纯粹父爱。琨华殿的他,即便母亲熬干泪水,直把自己名作往昔诀别的离诗,他信的,不过是指尖滴落的血红。他又有何错?天下没一个男子容得下这样的“女儿”。怨不得恨不得,更是有口说不得。若非舍不下灰飞烟灭、无处容身的母亲,自己该攀上凤阳门,踩着铜凤的翅翼,翩然坠落,用黄土掩埋平生的凄苦。

 韵儿清冷地回眸,泪已熬干,只剩得沉寂的空洞:“云姨,我这一走,便再不会回来了。您。可愿随我去?”

 脸色嗖地一变,云夫人急忙垂眸,双手抠着轮椅扶手滋啦细响:“我。我年纪大了,身子也不便利。”

 涩涩一笑,韵儿倚着梁柱,微仰着头,凄切望向西天余晖,不再言语,良久,才从袖口掏出那枚仕女木雕,递了过去:“这个留给他,我把娘留在心里便好。”又递上那团碎得不成样子的蜂蜡,落寞含笑:“这个也给他,我是真心。想做个好女儿。”

 已近月末,夜幕漆黑,张宛凝蹑手蹑脚地猫进门房,翻箱倒柜。嘭。一不留神踢得箱奁翻到,张宛凝慌了神,奔逃出屋却为时已晚,房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亲卫执着灯笼整整围了一圈,任张宛凝软硬皆施,就是不肯放行。

 轩辕远荣草草整理好衣裳,便赶了过来。漠然拂退众人,轩辕远荣幽幽踱近一步,眼神犀利:“怎么?你也打起这龙门璧的主意?”

 张宛凝心虚却强装镇定:“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轩辕远荣一把拽起做贼心虚的人儿,冷傲地皱眉,“你知我得令,明日启程赶赴陕县,替兄迎亲。龙门璧是聘礼,便做起贼来了。真是家门不幸。”

 “你何时当过我是家人!”

 微微一怔,轩辕远荣不耐地撒开手,眉眼隐隐掠过一丝怜悯,却不过须臾而已:“出嫁从夫,你莫忘了你如今不姓张了。若老是胳膊肘往外拐,这一世都别想我当你是家人。夜了,还不赶紧回房?”

 张宛凝疑惑地望着丈夫,这便完了?刺杀韵韵未遂,溪露宫都饶了自己,他偏偏不依不饶,足足锁了自己整月,粗茶淡饭,言之“家监”,如今却轻易放了自己?

 “怎么?还没锁够吗?”轩辕远荣踱出几步,冷冷回眸,“说你笨,你还不认。既是聘礼,便早就入了容国了。”神色怅然,轩辕远荣疾步离去,哥哥再不比从前,遣使访容、提亲纳彩,皆瞒得滴水不漏,分明有几分防着自己,转念,却又是释然,她重回轩国,自己欠下的债总算还了几分,罢了。

 火辣辣的红燃遍邺城,炙沸了整个容国。容皇头嫁女,极尽荣宠,惹得十里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满目皆是刺眼的红,韵儿端坐嫁车,扬起云袖,火红烤得眸子生疼,烘得眸光蒸作迷茫的轻雾。这已是第三回身披嫁衣,老天爷真会玩弄自己。第一回出嫁,保媒迎亲的正是非君不嫁的他,直叫自己认清了何为妾似衣裳,何为弃之如敝。第二回出嫁,共饮合欢酒的竟是母亲心心念念一世的他,自己道是父爱如山,却不料是一场欢喜一场空,更叫自己认清了缘何天煞孤星,缘何难逃宿业。第三回出嫁,呵。

 苦笑,韵儿无力地垂手,伸手捂向腰间,空空如也,没了小白石,亦没了木雕,割断了前缘,斩断了来世。从袖口掏出那串长长的菩提,韵儿把念珠拢在掌心紧了紧,本该把这菩提一并送进火炉,化作灰烬祭奠自己可笑的十五年昭华。可临了却下不得手,不是吝惜她的佛性,只是。韵儿紧得指盖深陷掌心,牙床也暗暗紧咬着,心中默默喃喃,只想提醒自己,再不求神拜佛,再不仰人鼻息,即便命运多舛,即便天煞孤星,与天斗也好,与地扛也罢,凭一己之力,耗一生光阴也要剿平留霜宫,夺回母亲。

 西出乙泉城正值晌午,烈日当空,干涸的黄土驿道冒着焦躁热气。膝盖隐隐灼烫,伏在裙襟的双手被炙烤着,韵儿面朝邺城方向,深深埋头叩了下去,珠帘拂落火红裙襟窸窸窣窣地细响。

 长礼忍不住皱眉,却率先迎过去搀扶:“日头烈,赶紧上车歇着吧。”

 珠帘遮挡,韵儿便松懈开,懒于掩饰眼眸里的离情愁绪,一时,便连那削弱玉肩也染了柔心弱骨之态。

 马背上的轩辕远荣看不过眼,却也不便多言,脸色便阴沉下来。

 长礼瞧在眼里,贴近悄声叮咛:“韵儿,千里姻缘一线牵,陛下费尽心力,你该多加珍惜才是。往事过眼云烟,故人。更该抛诸脑后。往后你与容国便再无瓜葛了。”

 表情淡漠,心底却五味陈杂,韵儿默然上车,临落帘还是不舍地望向皇都邺城,即便他不曾真心接纳过自己,过往的半年,他却是自己心里最亲最信最敬的父亲。一日为父终生为父,这份眷恋不舍往后只能深埋心底,自己再不姓顾容了。

 盛夏季节,桃林满院,本该果实累累,奈何春日移栽,恰逢雨涝干旱轮番厄难,光秃秃的树干除了稀疏地缀着几片细叶,倒见不着半点果实的踪迹。再环视这院落,雕梁画栋,水榭楼台,菡萏含苞,处处生机盎然,便显得这稀疏的桃林愈发格格不入。

 “手脚麻利点,”方平瞅着光秃秃的桃树直皱眉,扭头吩咐苗圃匠人,“陛下有令,不管使什么法子,大喜之日必得叫这林子大放异彩。”

 匠人点头哈腰,临了却挠着后脑勺直犯愁,回头瞧见庭院高悬的御笔牌匾,喃喃这“朝韵阁”三字,似稍稍有了些主意。

 内室,轩辕远毅默然立于瑶琴前,颀长的指漫然抚过琴弦,勾起一缕清灵之音。水润的眸倒映满室的火红,捂得古铜双颊隐隐漾起一丝紫晕,轩辕远毅嚅唇浅笑,抚落瑶琴旁的小摞琴谱,这笑便褪了去。

 

 

 

 

 

 

第15章 没有表情

 当日,从孙夫人手中接过曲谱,尘封紫檀箱奁的黄土颗颗埋在心头,那刻方觉,自己当真失了她。当初定情之物不过一块小石,三两曲谱,一枚玉镯,她悉数舍了去。那夜,她指天为誓,永世不见,心下虽痛,却远不及手捧曲谱那刻无措惶恐,只因每每狠心舍她,心底却存了侥幸,无论何时何地,她的心里终藏着自己。念着她心底的那丝情意,即便身畔无她,心却不会孤寂。人便是此般虚伪、自私、可鄙,口口声声舍她,逼她忘了自己,逼她笑嫁他人,心底却巴望着永世住在她心里。真到她忘了前尘,挽着他人共饮合欢酒时,那肝肠寸断,那度日如年,如何不是愚蠢、自虐、可恨?

 轩辕远毅拿起一本曲谱,摊在掌心,默然抚了抚,心中暗否,不,她纵是有怨有怒,却终是舍不下自己。当初,已然应下顾容月以璧为聘,却还是把龙门璧交付给她,已然知晓她盗了玉璧,却还是放她走,固然是不想欺瞒她,不忍戳穿她,却也存了私心,不过想试试她的真心罢了。她心里若没自己,早该把蜡模交给了顾容月,那便没有如今的和亲。念及此,轩辕远毅释然浅笑,往事可追,兜兜转转她终是回来了,后日便可携着她观星赏月,穷尽自己的下半生去追回那逝去的半年。

 “陛下,驸马爷差人快马加鞭送来书函,是龙城公主的。”

 轩辕远毅满腹疑窦,接过信笺迟迟不肯展信。果不其然,寥寥数语无他,婉言拒绝“朝韵贵妃”的封号罢了。折起信笺纳入衣袖,轩辕远毅踱步离殿,方才的神采奕奕皆为落寞失神所替,“朝韵贵妃”岂止一个封号?那是当日的山盟海誓。低眸苦涩一笑,好在她自荐“蔽月”,而并非“龙城”,否则真无把握自己能否屏住气,只怕是要吐血当场。

 乞巧节,本是一年一度的“女儿节”。皇城女子难得一日可以抛却礼数管教,结伴献祭七姐,结彩楼,穿七孔,悬五色细线对月穿针,乞求天赐良缘。是年今日,更是非比寻常,天王大婚,迎娶容国龙城公主。

 传言公主来历不明,只晓得是容皇的异姓养女。唯一肯定的是,她生得妖娆倾国,一身素衣便收了龙城容地。正值壮年的容皇之所以舍了美人,只因得了天启,红颜祸水,殃国殃民。皇城的男人无不扼腕,容贼居心叵测,以美色和亲,妄图媚惑圣主,祸害大轩。皇城的女人无不嗤鼻,天王坐怀不乱,国色天香尚不放在眼里,何况区区一介白奴?然则,好在只有皇室寥寥数人知晓内情,若长安城知晓这龙城公主不是别人,正是旧年阿房宫媚惑圣主的闵泉郡主,只怕是要满城暴动,驱逐这等祸水。

 大婚之日,皇城女子哪里还顾得上结彩祈福,悉数涌上了街,只为一睹这传说中的倾国之色。男子们一面朝着东边容国骂骂咧咧,一面却冲上了街,倒要瞧瞧这祸水生得何等模样。老人孩子们更是凑热闹。一时,长安城街头黑压压地聚满了人,为防人多生变,连御林军都惊动了,若非云龙门一带及早隔离设防,沿街的百姓只怕是要挤破宫门了。

 士婚士婚,黄昏礼成。火红的嫁车姗姗来迟,直到夕阳西斜才入了城,一时,惹得满城鼎沸,礼乐竟盖不住噪杂的喧哗。

 哒哒。哒哒。马蹄声时急时缓,人头攒动间一拨拨声浪传来,皆是高呼“万岁”。天王竟破了新郎府门坐候的民俗,亲自骑马赶赴城门相迎,这天大的恩赏直叫满城百姓不得不对嫁车里隐约可见的丽人刮目相看。

 马背上的君王,器宇轩昂,不怒而威,难得的是和颜浅笑,深邃的眸子堪比清泉甘露直沁人心,真真百看不厌,只惹得围观百姓暗自慨叹,该何等花容月貌才配得起这等玉树临风,又该何等蕙质兰心才配得起这等谦谦君子?

 马背上的新郎也好,嫁车里的新娘也罢,当下皆是几许浑浑噩噩。轩辕远毅虽端着云淡风轻架势,内心却狂澜不止。

 韵儿看似雍容端庄,当下却唯剩躯壳而已,清明早被阿房宫的头一记马鞭抽得窜上了九天云霄。水汪汪的眸分明隔在珠帘后头,又为红盖头所掩,却仿似飘在云端,朦朦胧胧地俯瞰着望不着尽头的火红、密密麻麻的发髻,还有策马缓行的他,却怎也瞧不见他的脸,心下便惶恐不安至极。

 一路繁文缛节更是如此,痴痴傻傻地由着喜婆子踱前踱后,拜祭太庙,叩拜天地,韵儿睁大了眸,顺着盖头一路低瞥,那双长靴时不时落入眼底,这心才稍稍定一些。八百余里惶惶不可终日,身世之痛已难承受,更煎熬的还是这亲事。披上这身嫁衣,到底是为势所逼,还是心甘情愿?韵儿扪心自问,却苦苦寻不到答案。这一路远比当日远嫁容国,更加度日如年。旧年,死缠烂打,一心要嫁他,却从不曾料想负心负情远远惨过炮烙之刑。夜阑人静时,冷不丁惊醒,分明一身冷汗,心尖儿却烤焦一般冒着白烟儿,岂止是钻心的疼?过去的六十多个日夜,自己饱受炮烙,只因盗了龙门璧。韵韵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为掩饰这个谎言,为剿灭留霜宫,自己不知还得昧着良心说多少谎话,狠下多少辣手。盗区区一块石头,就羞于面对他,这前路该何去何从?小草相劝一路,莫不过是叹他真心,劝自己珍惜,可。无人知晓,自己的天塌了,这瞳眸里的世界摇摇欲坠,这心湖里的扁舟飘飘欲沉,没一丝安全感,哪里还敢信谁?哪里还敢爱谁?

 心乱如麻,韵儿只觉头重脚轻,中了暑气一般,好在这士婚礼终是完结了。尚不及喘口气,韵儿惊觉自己竟坐在了喜榻上,摁着玉席想起身,只觉硌手,低瞥一眼,竟是莲子。

 “恭祝陛下和娘娘早生贵子!”

 喜婆子拉拽着嗓音,喜气洋洋地唱着,便听得一片跪倒之音。心嗖地窜上了嗓子眼,韵儿雷击般弹了起来,刚踱开步子,手腕只觉得一紧。

 隐约觉着凤冠蹭上了他的肩,那双玄靴正正投落眼底,虽然隔着盖头,他的气息却似一瞬便从腕子窜了上来,直直裹住了整个人,韵儿当真慌了,一辈子都不曾如此慌过,耳根火燎般燃了起来。

 “陛下万福。”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战兢兢的话,韵儿本想顺势福礼,化了喜婆子方才贺喜的尴尬,却不料笨拙僵硬的举止愈发显得羞窘。

 一时静得可怕,分明感觉到他闻声身子微微僵了僵,到底没松开自己的腕,片刻,竟半推着摁着自己坐回了榻。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尤是肩贴着肩,他挨着她坐下,把她的手托在膝上,这心便似稍不留神便要迸了出来。

 “陛下。”大抵是喜婆子递上了喜秤。

 窣地,迟迟缓缓地,丝缕亮光映落乌瞳,似一丝清淡水纹渗破焦黑浓墨,那般清润鲜活。喜秤僵在那儿,火红盖头半遮面,又映着珠帘光晕,此般绝色平生未见。

 轩辕远毅痴痴地望着,那两轮青黛娥眉,魂牵梦绕了两百余个日夜,此刻拨得心弦狂乱,近乎绷断了。窣地,盖头顺着喜秤滑落,颀长的指拨开凤冠上的珠帘,轻柔似细水无痕,指肚抚上凝脂般的靥,他笑了,心似干涸皲裂的荒土被这双清眸渗化了,失而复得,她回来了。

 从头一缕亮光落入眼底,韵儿便垂了睑,可迎面灼热的目光避无可避,直逼得她无处遁形。别后两月,曾无处次想今生缘尽,又曾无处次梦回溪露,迢迢八百里,足以把这样的重逢翻来覆地幻想百千回,哪怕头先跨入洞房那刻,她还在默默喃喃,守住仪容,守住清明,守住心绪。偏是这刻,手指竟不听使唤地绞上了火红的衣襟,乱了,全乱了,她管不住指,更管不住心,为何对着他自己便成了一池通透的水,即便不够清澄却还是一眼见底,容不得半点伪装?心乱、懊恼、无力,最可笑的还有抑也抑不止的心动。

 “带你去个地方。”

 分明是无比温柔的声音,欣喜满溢,她却嗅到暧昧的情欲,绯红的靥尚不及再烧红一些,飕飕的寒意便顺着背脊浇灌而下,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思绪飘回那眼热气氤氲的泉,空气里弥漫的便是这种气息,便连浓郁的硫磺味都盖不住的气息。

 “记得头一回去孙家村,村口的孩童好生难缠,只差没绑我去见你了。呵。过上一阵子,怕是该去村口寻他们谢媒。”

 颈畔贴着他的呼吸,耳畔漾着他的戏语,腰际覆着他的手掌,韵儿觉得心慌,更想逃开轩龙泉的气息,无数回在睡梦里折磨得自己哭着惊醒的气息。锦履似踩上了松软的泥土,眼前似缀满星辰,点点荧光忽闪忽闪,并未仰头看天,哪里会有星辰?

 韵儿睁大了眸,却星辰依稀,竟是迷昏了头不成?虽未打定主意往后如何与他相处,当下却叫她害怕,爱他,不,是爱任何人,都是一场厄难。爱情是场豪赌,赌上此心此人,为博一生一世,可坐庄的从不是自己,自己已经输过一回了。他此刻正晃亮着幸福彼岸的幻影,甜言蜜语缱绻深情,只怕是哄自己痛下血本的降头罢了。难不成还要傻傻地孤注一掷、彻底输个精光?韵儿,不,乐玉,不,谁都不是的自己,你敢吗?敢吗?

 

 

 

 

 

第16章 猜测

 不敢,她退缩了:“陛下,蚊蝇太多,可否容臣妾回殿?”话从口出,虽做到了疏离,却更慌了,抽身回殿纵是躲过了这记降头,只怕入了房,等待她的更多。她却顾不得了,转身便就要走,偏是这刻背脊贴过来一团燃炭,便是动弹不得。

 他从身后环住她,箍得那般紧。虽已入夜,酷热的暑气却不减,这般相拥,那火红嫁衣似熔岩,丝丝缕缕地炽化着生铁般的玄色礼服。

 而她却觉得,熔化的只怕是自己,浑浑噩噩地被他推着朝点点星光踱去,一步一步,那不是漫天星辰,却是株株银树,桃木枝桠缀满熠熠闪闪的亮光,比三月桃红更绚烂。

 “朝韵阁旧年夏天便备下了,她和我一样,一直在等你。”下巴蹭上她的鬓,他托起她的手拢在掌心,轻柔地伸向枝头的银花,“宫里的人都不知我为何偏偏喜欢桃红,只因那年。韵儿,树下头一眼想见,我们就注定了。”捻着她的指翼翼地扯下灰褐枝头的纤细丝线,点点流萤忽闪忽闪地从细小纱笼里窜了出来,辰星般冉冉浮起,他愈发凑近:“都说流萤有灵性,可以扫走阴霾带来好运。不开心的事,都让它们带走。往后再不提,再不想。”

 他的话那般轻那般柔,尤是看着满树的流萤扇着细小的翅翼,扑扑地飞起,她当真觉得堵在心头的大石仿似轻了些,头脑分明清晰,却已疲于唤回渐渐忤逆的心。脸颊灼热,是他的鼻息,她冷不丁身子一抖,嗖地腕子却拂过一丝清凉,那轮玉白套在腕上,在夜色里泛着魅惑柔光。

 清润的眸希冀满溢,轩辕远毅托起白皙玉腕,旋着玉白手镯:“这桃林虽错过了今年的花期,可不打紧,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可以守着花期。我们也会开花。结果。儿孙满堂。韵儿,我们从头开始,从雍山为你戴上这枚镯子开始。嗯?”

 啪嗒。一颗晶莹渗在白玉镯子上,似晨曦的甘露,潮热的脸颊簌簌地竟淌过丝丝清凉,韵儿不觉竟哭了,心底却不是悲,就是丝丝清凉,飕飕的凉意于这个酷暑竟有几分惬意。脑海浮过千万句暗否,可这心分明是管不住了,她一动没动,却似耗尽了全身的气力在挣扎,“信”?“不信”?信与不信又有何打紧?竟还是爱他,被他舍弃再舍弃,竟还是爱他,自己怎这般不争气?她觉着彷徨,脑仁儿告诉自己,若想在轩国立足,若想剿平留霜宫,除了牢牢抓住这个男人,别无选择,可,偏又告诉自己,他抓不住,亦招惹不起。更致命的是,怦怦乱撞的心却那般想招惹他,想抓住他。

 轩辕远毅即便再不解风情,却不傻,怀里的她怯怯弱弱,颤颤巍巍,再不是娇蛮地叉腰撅嘴,嬉笑着问他讨要情债的小丫头。她竟是在怕。他只觉胸腔闷闷地疼,心碎般疼,她本该偎依在自己的怀里,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偶尔任性娇俏地耍耍小性子。这样的幸福,自己想给、能给,更该给,却偏偏。还是心疼,他紧了紧臂弯,薄唇贴着玉靥轻轻啄了啄:“信我。韵儿,这世上再无人比你更重。”

 脑子一片浆糊,理智荡然无存,她稍稍偏过脸看他,纤细的手不听使唤地伸向他的脸。当指尖碰上他的眉,当那乌黑的瞳眸似夜明珠般氤氲着柔雾,当那浓密的睫不堪深情地恋恋垂落,当他凑着脸吻落自己的掌心,她只听得,这心信了,又信了,竟蠢蠢欲动地想要再搏一回,即便飞蛾扑火也要再搏一回。

 这一瞬,她便觉那水润眸光柔柔地泻落额角,那吻比漫天的流萤更密,灼热得直叫清濡的泪瞬息蒸化。心慌,却不再想逃,心底更泛起一个羞窘的念头,这样的吻,自己竟似等了很久,她迷离地阖目,若是这吻能抚平心头的伤痕,该吻上一辈子才好?由着他霸道地扣在怀里,不,她隐隐感觉到,当那灼热贴上自己的唇,竟是自己鬼使神差般环住了他的颈。他的舌似地府的冥火,魅惑至极,烈焰熊熊,燎原般烤得她似要化作一缕孤烟,真真是饮鸩止渴,可即将灰飞烟灭之际,却如一眼天泉,润了万物,那般甘之若饴。不过一瞬迟疑,她踮起脚尖,缠住舌尖的灼热,忘情回应起来。

 当她攀上自己的肩,轩辕远毅竟冷不住一颤,顷刻,箍紧怀翼,漫天地吻了下去。舌尖绽开一朵朝韵花,正如当初雍山之巅,她缱绻地攀缠着自己,他只觉心酥,更觉狂喜,她当真回来了。霸道不失柔情地纠住口中丁香,他抚着她的颈,她的背,她的腰,直想把她揉入骨血里。窒息,却不舍释开她的唇,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没在喉眼的喘息时刻提醒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女子,自己竟似渴求了她一世。呼。重重的一声呼吸,他抱起心尖的精灵,阔步朝寝殿行去。

 龙凤合欢毒鸩一般,交杯不过浅尝了一口,轩辕远毅已不得自持,只想剥落精灵的羽衣。薄衫片片扬起飘落,玄红缠作最和谐的调色,泼墨般缀了满地。

 灼热的鼻息窸窸地洒在鬓角,炙烫的唇噙着自己的耳垂,赏玩般轻吮,韵儿只觉周身被抽空了气力,攀在他脖颈的双手局促得无处安放。偏是这刻,后颈一波热浪袭过,胸前却拂过一丝凉意,身上最后一缕牵绊竟随着颀长的指飘了去,她低眸,慌不择路地攀扣住他的背,本想遮住那片洁白,却不料这娇羞百媚的微颤,无异于煽风点火。那双清润的眸簇起烈焰,似要吞噬自己一般,周遭满溢着赤裸裸的欲求。灼热的吻顺着脸颊、脖颈、经脉滑落,她周身颤栗,他吻过的肌肤都似燃了起来。朱唇微张着,她微仰着头,透不过气来,心慌,攀着他的背想起身,想挣脱,却被箍得动弹不得,酥软如一团轻絮。

 呼吸越来越重,她迷乱,脑仁儿倚在玉枕上缠绵地微晃着。当灼热滑落心口,此心此人都似被揉碎了,片片融入他的怀,化入他的唇,“呃。”暧昧的低吟止也止不住地滑过唇边。

 “使不得,说了使不得。”低喝焦躁地浮在暑气里,直直逼了过来,方平的声音?

 榻上缠绵的二人,分明都听见了。轩辕远毅释开唇,紧搂着怀翼的娇羞,不耐地朝外瞥了一眼,嗖地扯落如雾的轻纱帐帱。纱灯原就朦胧,再雾上轻纱,喜榻便与世隔绝一般。

 抚着娇红的靥,轩辕远毅粗喘着,夹着一丝低颤的鼻音:“今日这世间只有你我,容不得别人。”

 那清浅笑意勾起唇边一丝笑意,她到底笑了,虽是迟到的良辰,却到底是自己的大喜,笑是应分的。这回相拥相吻,清柔缱绻,缓缓如静谧的清流,却胜却琼脂甘露,她噙着笑意,苍天见怜,沧桑历尽后再赐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便痛痛快快地再爱一回,再搏一回。

 “陛下,大事不好了。贤妃娘娘难产。都三个时辰了,御医说。随时一尸两命。陛下。求您去瞧瞧吧。”

 裹缠周身的炙热陡然一僵,朱唇亦开释了般,韵儿睁开眸,只见侍婢的叫嚣吹皱了那两汪深潭,自己的倒影如小小的一点白,映在乌亮的眸子里漾了起来。

 “陛下,求您了,陛下,唔。”

 叫嚷嚷的宫婢看来是被强行拖走了,可屋里的人却被搅乱了。瞧见他脸色都变了,韵儿心底泛酸,探手去摸索衣衫,只够到一颗遗落的莲子,却也顾不得一丝不挂,还是推他,避退着想要起身下榻。臂弯一紧,整个人猛地就被摁着贴上了他的胸膛,那儿依旧心跳噗噗,依旧灼热滚烫,可韵儿却觉到飕飕凉意,言不由衷也好,故作大度也罢,或许只是想赶在他舍自己而去之前守住那么一丝可怜的尊严和气度:“陛下,您还是去看贤姐姐吧。”竭力语气平和,可连她自己听着,都觉酸溜溜的。

 勾起她的下巴,轩辕远毅低眸定定地凝着:“我只是别人的陛下。”

 水湛湛的眼波逼得心头愈发酸楚,韵儿却也不退避了:“贤姐姐正等着她的陛下,我的永玉能不去吗?”话音刚落,红扑扑的脸嗖地白了,她心里万分委屈,却禁不住愧疚,更自觉无理取闹一般。先不论为何这般无巧不成书,先不辨难产真假,妻妾为他生儿育女,身为人夫,于情于理都该在。可,方才这不经大脑的负气话才是自己的真心。世间哪个女子甘愿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夫君守着其他女子?

 无论找多少借口,韵儿仍觉着心虚,尤是看他犯难地蹙眉,欲言又止地轻嚅唇角,心下已不止是酸,更添了一丝苦。爱他,便注定不堪一击。分明疑心难产是后宫诸妃给自己的下马威,自己万不该意气用事,倒该当机立断。最不济也该温婉一笑,劝说他离去,若有心,怕是该随他去产房,对那位姐姐嘘寒问暖,赚足贤良淑德的名声,临了,不吝向那些莺莺燕燕们报之一笑,叫他们知晓,自己没那般脆弱。或是,反其道而行,勾住他的颈,勾住他的魂,今夜便是天塌下来,也把他留下,向整座溪露宫宣战,“你们省省吧,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她只觉心乱,哪一种都非她所愿,轻易便被她们抓住了软肋,这样的自己真真没用。爱他,便会这般没用。

 

 

 

 

第17章 纹丝不动

 “韵儿。”

 闻声一惊,韵儿慌乱间捂住他的嘴,读得懂他眼眸里的无可奈何、忧虑纷杂,便更不敢听下去,他说半个不字也会撕碎她的心。

 “陛下,您走吧,臣妾无碍的。”

 她的声音又细又轻,轩辕远毅只觉心疼,刻意睁大了眸,只见那对星眸氤氲轻蒙,娇嫩欲滴的唇却绽起一涡笑意,略显勉强,凄清惹人怜爱。拂落纤细的手拢在掌心,轩辕远毅轻轻地吻了吻:“永玉也好,孤也好,今夜。哪儿都不去。”

 愕地只差心没迸出来,她难以置信,痴痴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这样的宠溺毫无底线,这样的他万分陌生,可心底却是受用的,即便如此,却不知为何,心就是不安稳。

 轩辕远毅温柔地吻了吻白皙的额,推着她躺下,自己顺势侧卧着,静静地搂着她,看着她,似哄劝不肯午睡的顽童般抚着她的鬓,倒不再言语。

 她乖巧地侧过脸,静默地望着他,几分害羞,几分偷窃般的罪恶感,更有丝丝缕缕酸楚的甜蜜。

 轩辕远毅顺手扯过一件薄衫覆上凝脂玉肌,视线不敢再滑过白皙玉颈,这般搅和甚是扫兴,哪里还有兴致。龙凤合欢?方才乱嚷嚷的分明是椒房殿的小翠,这怕又是嫡妻的龌蹉伎俩,贤妃并无大碍。如是想,几分薄怒腾上心头,心头却是几分释然。

 静默的对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恐怕只有韵儿瞧得出,那眉角下掩藏的忧虑和愧意,他终是放不下心。这样的相拥各怀心事,虽算不得同床异梦,却着实难耐。

 头先的那丝甜蜜褪尽,她心乱如麻,伸手抚上他的眉,这一瞬,便痛下了主意,可要开口到底几分不情愿,朱唇抿了又抿。

 “韵儿,我去去就回。就在门口。”

 他那般低声,仿似不想叫自己听见一般,她再说不得什么,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纷杂的愧意叫那翻身下榻的动作无比生硬。

 韵儿急忙低眸,羞于看他,就在他下榻捡起衣袍披上那刻,却禁不住偷瞥,嘘。自己竟在想什么,一时又面红耳赤起来。

 “难产属实?御医明明说是月底的日子,不该撞在今日。”

 “可。可奴才打探过了,小翠倒没说谎,贤妃娘娘士昏礼时突然发作,大家不敢惊动陛下。”

 依稀听得主仆二人在门外嘀嘀咕咕,韵儿的心沉了下来,以至他都踱回床榻,亦浑然不觉。

 轩辕远毅拂开纱帘,坐了下来,神色分明按捺不住的愁乱,既无躺下的意思,亦无离开的意思。韵儿此刻已草草穿戴好,见他一筹莫展,心存不忍,更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担心贤妃,可转念却是满心委屈。为何嫁他竟是这般难?他太过耀目,俊逸脱尘、温润如玉,更是权倾天下,直惹得莺莺燕燕虎视眈眈。苟曼青、李双、已受封的,即将受封的。腹背受敌。嫁他,却不爱他,或许犹可。嫁他,若只是爱他,只怕是无休止的战争,无休止的心伤。

 “要不。我们一起去看贤姐姐?”她不无勉强地开了口,君无戏言,不过想给他个台阶下,倒半点不想出这道门,更不想去看她。猛地,心却是一揪,蓦然忆起当初是自己搅黄了她的良辰,因果报应?罢了,该还的终归要还。

 “不了,”轩辕远毅抚住削弱的肩,低眸柔声,“你舟车劳顿,累得紧,先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可他这一去,再没回来。

 孤零零地躺在冷清的榻,韵儿歪侧着头,痴望着纱帐缥缈,纱灯朦胧,心便随着灼烫的体温一点点冷去,越来越冷。古人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确是不假。毫无底气的爱恋经不起胡思乱想,韵儿抠着玉席,默念着,“快些回来,若二更你能回来,我的心还没凉透”。二更推三更,再推四,熬到五更,隐隐的,窗棂透进微弱清静的曦光。心头残存的零星热度似随昨夜的流萤越飘越远。

 七月的清晨,并无想象的那般酷热,倒分外冷清。韵儿一袭素衣,心无所依地踱出殿,循着长廊一路走,只觉陌生。漫然环顾,视线扫过那片桃林,她愣住了,昨夜的银树不过幻象而已,光秃秃的凄冷才是真实,正如昨夜须臾的缠绵和当下不尽的感伤,孰真孰假,已是一目了然。

 昨夜竟是自欺,她笑了,无比落寞,一早便知,不输唯有不赌,不伤心唯有不上心。他不是无情,却是太过多情。谁,他都舍不下。他的博爱对那些金枝玉叶或是够了,她们有父有母,什么都有,从来不缺爱,添上他的,自然锦上添花。可,于自己,他是唯一,自己的心那般小,唯是容了他,自己的心又那般大,想要的全心全意,他终是给不了。

 所谓丈夫,传说古时部落有抢婚旧俗,女子择婿首以身高为度,男子身高过丈,方敌得过强人抢婚,是以,“丈夫”指的不过是女子心中背靠的高山。其他女子脚踏平地,得了他,自是倚了高山。而自己,人憎鬼厌的天煞孤星,岂止卑微到了尘埃里?早已深陷万丈寒渊,他的爱不足以将此心从渊底托起,分分合合,不过红尘苦海的徒劳挣扎罢了。“丈夫”于自己,只该是以一丈为径圈地画牢摒于心门之外的人。如此,即便沉入渊底,不曾看过海阔天空,便不会那般痛楚难耐,况且,自己无暇风花雪月,母仇未雪,枉为人子。

 辰时,轩辕远毅终于匆匆赶来了。韵儿想,若不是赶着给太后敬茶,他怕是不会这般。早。嘘寒问暖是疏离的,一路同行是疏离的。韵儿甚至懒于打听贤妃的情况。轩辕远毅如何觉察不出,只是逮不着机会说几句贴己话罢了。

 寿安殿,除了临盆的强贤妃,后宫的妃嫔悉数到了,簇在苟太后身边煞是热闹。

 “媳妇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韵儿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叩礼。

 “嗯,快起来。”苟太后堆满了笑,竟倾起身子搀了搀,“一家人不必拘礼,快坐。”

 循着苟太后所指,韵儿盈盈一笑,半分不推辞地坐在了苟曼青对座。这一落座不打紧,李双的脸嗖地变了,更朝德、庄二妃暗使眼色。

 德庄二妃来路不小。德妃吕玉彤是尚书吕婆楼之女,到底出身书香门第,识大体,并未接茬。庄妃梁美儿是御史中丞梁平老之女,颇为泼辣,瞧韵儿的目光便少不得几分不屑。

 韵儿佯装不觉,浅淡含笑,依宫规,贵妃仅次皇后,理应上座,更何况自己堂堂一国公主,微距四妃之上,实属人之常情。

 “路上才听宫人道喜,贤姐姐为陛下添了位小公主。臣妾这厢向母后和陛下道喜了。”韵儿起身福礼,笑容灿若桃红。轩辕远毅瞧在眼里,不知为何心底竟不是滋味,一时竟未回应。

 “坐坐。”不等儿子开口,苟太后隔空摁了摁,慈爱满目,“孩子啊,难得你深明大义,真是委屈你了。改明儿。”扭头望向对坐的儿子,苟太后嘟嘴嗔道,“不,今日,陛下就该好生赏赐。”

 轩辕远毅笑得些许勉强,目光胶着在那袭绚烂夺目的礼服上,好看是好看,却半点不似平日的她,还是那袭素白更衬仙姿玉色。

 “母后言重了。这是臣妾应分的。”今日当真戴了副面具,韵儿从不知自己还能如此违心地说笑自如。

 “贤儿辰时才顺产,失血过多,御医担心血崩。这不。孤都来不及更衣。”轩辕远毅说得云淡风轻,唯是语毕却隐隐不自在,这哪里似闲话家常,倒是十足十的解释,着实有些难堪,于是便又叮咛道,“彤儿、美儿、双儿,你们若得空,多去看看她。韵儿刚进宫,难免孤清,你们多走动走动。”

 “诺。”三妃异口同声。

 苟曼青被晾在一边,眼巴巴地望着丈夫,却得不到半点回应,真是好生委屈。苟太后瞥一眼嫡媳,隐隐一丝愠意扫过。

 韵儿唯是含着笑,大方得体,却并不亲昵,对三妃的打量计较半点未放心上。

 李双瞟一眼表姐,冲着韵儿一撅嘴:“当日我们受封,可都向皇后姐姐敬茶行了礼。怎么贵妃受封就不兴这礼数了?”

 苟曼青正正坐着,表情平淡。韵儿闻声,浅笑着点点头,便起了身,伸手去接嬷嬷奉上的新茶。

 “韵儿,坐下。”轩辕远毅冷冷地瞥一眼嫡妻,语气冷漠,“虽是一家人,可国体不得不照顾周全。你是容国公主,除了对母后和孤,其他人不必多礼了。”

 苟太后一脸平静,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苟曼青的脸白得骇人,噤声不语。其他人莫不过是作壁上观罢了。

 虽感意外,韵儿却心静如水了,时下谢了恩,便借机请退了。

 人去茶凉,苟太后望一眼空落落的殿,摇摇头叹道:“那丫头。”

 “太后娘娘放心。”

 “放心?哀家如何放心?”苟太后拧着空拳,暗抑怒火,“去,你亲自去趟椒房殿,传哀家的话,‘别仗着姓苟,便一再挑战哀家的底线。在哀家心里,远毅有多重,你清楚得很!念在故去的哥哥份上,哀家饶你这回。若再有下次,哀家亲手办了你!’”

 薄暮,龙辇匆匆而至。轩辕远毅落辇便阔步入殿,今日朝堂之上,竟是心猿意马,哪还有心思议政,思绪也好,心虚也罢,悉数飘回了朝韵阁。

 凉亭,韵儿撑肘扶腮,静静地凝着高悬殿宇的御赐牌匾发呆,朝韵阁?朝韵花俗称牵牛花,野生野长,开得再绚烂缤纷,亦难登大雅之堂,真真像极了自己。

 

 

 

 

 

 

 

第18章 听说的事

 “韵儿。”

 他走得真急,声音窜到耳畔时,整个人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视线。韵儿急忙起身行礼:“陛下万福,臣妾不及接驾,望陛下恕罪。”

 “韵儿,”这一唤甚是不耐,更添着无奈,轩辕远毅已腾上凉亭,一把拽住了玉臂,“你的心思我都懂。可,我的心思,你也该懂。”

 “嗯。”韵儿抬眸,微微点头,甜甜一笑,“臣妾都懂,臣妾没那般小心眼。臣妾本该今日去探望贤姐姐,可听宫人说,姐姐虚弱,半昏半醒,便不敢去叨扰。她眼下最盼着陛下,陛下该去陪着姐姐,小公主也想见父皇。”

 轩辕远毅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不解、无奈、急切纠缠了满目,片刻,一甩手,闷闷地落座,空拳捶得石桌一记闷响:“孤今日不走了。”

 韵儿着实一惊,从未见他动过气,眼下是生气了吗?心底不忿,她却依旧挤出一丝笑意:“那好,臣妾这就吩咐宫人备膳。”说罢,便踱步离去。

 “有话直说。”近乎低喝,反手握住她的腕,轩辕远毅并未抬头,倒是疲沓地阖了目,无力嘘气,“我很累。”

 扭头看他,韵儿岂止是委屈,更是心堵,他散朝后分明去了椒房殿,质问嫡妻不成,反倒拿自己撒气不成?可再一眼,这心便不争气地隐隐心疼,她急忙移眸,目及那光秃秃的桃林,脸色陡然一沉,便连语气都几许沉重:“臣妾原本有话想说,陛下若是累了,不如改日吧?”

 轩辕远毅偏着头,顺势靠上了纤弱的柳腰,依旧闭着眼:“你说,我听。”

 他甸甸地靠着自己,那般疲惫无力,韵儿唯恐自己反悔,逃也般望向光秃秃的桃林:“陛下能答应臣妾三个请求吗?”不等他回答,韵儿似自言自语:“十三岁入宫,便再未逃脱这金丝牢笼。无人知晓,我有多渴望自由。你能应我吗?别把我锁在宫里,允我自由出入?”

 满心希冀地垂眸,韵儿凝着他的额,双颊微微一红,在“臣妾”与“我”之间穿梭,这点小心机哪里逃得过他的眼?他会如何想自己?转念全是暗否,他如何想一点都不打紧,不打紧。

 这样静静地相依,真好,莫说三个请求,只要她开口,哪怕要自己的命,自己只怕也会点头。这傻兮兮的念头,直叫轩辕远毅觉得好笑,不想睁眼,唯是揽在柳腰的臂紧了紧,更恋恋地蹭着她的腹:“嗯,好。”

 “第二件,怕是有些难。请陛下在雍水修一座墓,祭奠溺水而亡的韵韵。”

 心怦地跳到嗓子眼,轩辕远毅睁开眼,仰头看她,雷击般只觉周身麻麻地刺痛:“胡说什么?”

 他的声在抖,他的眸在抖,那双深邃乌黑的眸子里唯剩小小的自己,一点不起眼的黑影。他在疼,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这不起眼的小不点切中了他的要害,不知为何,韵儿也觉得疼,却甘之如饴,只因。他竟也会为自己疼。禁不住扬手轻抚他的额,浅浅的抬头纹深深地划在心里,滴滴答答似渗着血,时时警醒自己,这个男人有多惹不起。

 “我不想做轩国第一妖女。漫天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想。我是容国公主。我想从头开始。”

 若只是佯装,世间怕再无细作装得过自己,韵儿自觉周身歇斯底里般轻搐,若不是他越发紧地箍住自己,自己怕是会搐得瘫倒,更是颤得语不成语。

 “别哭,韵儿,别哭,我受不得你哭。”

 哭了吗?像个木偶,韵儿由着他揽着坐上了膝,脸颊黏黏的濡湿,是哭了,泪竟不争气地淌了满面,止也止不住,心更是止也止不住地疼。她不知为何自己竟这般命贱,这么多苦,这么多痛,这心竟还不知死活地乱跳。

 新婚第二日,竟惹她哭得像个孩子,面对她,总显力不从心,除了钻心的疼,轩辕远毅竟觉挫败,呼风唤雨惯了,这种感觉从不曾有。轻柔地吻着她的泪,涩涩的,苦苦的,他托着她的脑仁儿,又抚着她的脸,倾尽一世柔情:“好,依你。一切都从头开始,我们从头开始。”

 唇边涩涩的,是他的吻,迷失和贪恋,只是须臾而已,韵儿别过脸,躲过他的吻,更想挣脱着站起,可他不允。他抱得那么紧,紧到似要嵌入他的骨。心噗噗乱跳,脸灼灼滚烫,韵儿只知一鼓作气,豁了出去:“第三件,我用五年昭华换陛下五年不弃。请陛下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何人都护着我,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护着我,别。舍弃我。五年为期。这五年,我会倾尽所有,尽好。妾侍的本分。五年后的今日是容国龙城公主。暴毙之日。那时,请放我走,允我用另一个身份过另一种人生。”

 她一直看着自己,浓密的睫还沾着泪珠,乌黑的眸子却已冷若冰凌。这样的她无比陌生,陌生得残忍。轩辕远毅定定地看着她,竭力在黛眉星眸里搜寻赌气的痕迹。若依旧时,她此刻该急乱地垂眸,更会急乱地抠着指盖儿。可,她没有。她那样静,静得孤勇,眸光丝毫不曾退缩。这样荒唐的交易,她竟是认真的?前一瞬狂乱的心跳,此刻都突突地膨胀着心肺,轩辕远毅只觉喘不过气,一座火山压在心头,直冒着熔岩,一寸一寸地熔蚀着自己的喉。

 他在暗暗急喘,那两汪深潭滚沸般,氤氲足以吞没自己。从不知他发怒竟会如此骇人,坐在他膝上本就如芒在背,此刻更是万分难耐,韵儿告诫自己,不得退缩,便强忍着直直望着他。从小孤苦无依,别的本领未练就,却极会察言观色,韵儿懂如何讨人欢心,更懂如何招人厌烦。既铁了心以一丈为径摒他于心门之外,便不该留有余地,既是一桩买卖,便该有买卖的架势。不过须臾犹豫,双手便滑向他的颈,韵儿凑着额角贴上他的脸。

 当那纤细的指勾住自己的颈,那凝脂般的靥贴上自己的脸,轩辕远毅只觉周身一僵,这是以色相诱吗?怒火瞬即上了头,耳畔都烧得嗡嗡然,抽开她的手,轩辕远毅箍着不盈一握的玉腕,低敛着眸,怒声质问:“你把孤当什么?把你自己当什么?把你我的情当什么?收回方才的话!孤只当你气糊涂了。”

 腕子疼,心更疼,韵儿一咬牙,微扬着下巴,一了百了的架势:“陛下心知,这番话虽不中听,却句句肺腑。陛下有句话说得对,这世上谁没了谁,都能活。根本没什么爱是长久的。我不要三生三世,连一生一世都不要。我甚至不要你爱我,我只要五年,我只要天王的一句承诺。”

 静默,良久静默。

 “五年后呢?”

 腕子似要被他捏碎了,这声低吼险些把心给碾碎了,五年后?自己可还活着?不敢想,不愿想。韵儿微微晃了晃头,使劲地旋腕,却动弹不得,蚊子般细声嗡嗡:“只怕不肖五年,陛下就厌倦了我。我怕是赖在溪露宫,陛下也未见得会收留我。”

 嗓子干干的,哑哑的,轩辕远毅只觉想吼,万般压抑,竟是瓮声瓮气:“孤若不答应呢?”

 脑仁儿被他托着,他的指插入黛鬓,暗暗地直捏得头皮发麻,腕子更是如此。韵儿有些怕,那张古铜色的脸,孤傲冷毅得些许骇人。败下阵来,韵儿垂了睑,微微启唇,只尝到浅浅一丝苦,哼,又是泪,真不经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陛下若不应,我也没法子。”惨兮兮地抬眸,韵儿凝着那双眸,凄凄道:“我只想陛下知,和亲,我不是心甘情愿的。”

 “同样的话,你也对顾容月说过?你拿什么跟他换?又换了几年?”连珠炮般一番拷问,语毕,轩辕远毅红了脸,是羞愧,是暗悔,原来气昏头的竟是自己。椒房殿,嫡妻再可恨再可恶,杀伤力不及她十一,否则,自己怎会气急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他到底还是说了,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他怎可能无动于衷?他对自己在容宫的过往绝口不问,原来并不是信任,而是暗自猜度。韵儿只觉得冷,七月天竟冰冷蚀骨,苦苦冷笑:“陛下若想知,我绝不隐瞒。只怕是太多了,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殿门乱糟糟,一阵噪杂后,竟是人去楼空般清冷。

 “公主这是怎么了?”小草躲在凉亭下,睨一眼脸色苍白的主子,回想方才轩王气冲冲出殿的模样,就觉后怕。

 “没事。赶紧拾掇一下,明日随我出宫,是时候见冷风了。”瞥一眼西边残白,韵儿不紧不慢地踱步回殿。

 “公主,您明知昨夜是皇后娘娘的诡计,又何苦与陛下闹翻。您自己不都说吗?陛下是咱在轩国的依靠。您。”

 “行了。”不耐地甩开挂在臂弯的手,韵儿死死地仰头盯着燃着红泪的宫灯,“叫人把灯撤下来。”

 这怎能撤?小草犯难地杵在殿门口,昨夜大婚,不巧撞上贤妃难产,朝韵阁留不住新郎或许情有可原,若今夜这大红宫灯都挂不上,叫新晋贵妃的脸往哪儿搁?七七真是气糊涂了,否则怎会傻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气走轩王?倒是不想在轩宫立足了不成?

 里厢,韵儿抚着瑶琴一侧的琴谱,涩涩浅笑,走了好,最好这一走就别再回来,自己落得清静,倒可一门心思对付留霜宫。老巢既在轩国,总归会留下蛛丝马迹,明日见了冷风,再计较打算。得不得宠,无关痛痒,自己好歹是容国公主,又是轩国贵妃,想动自己只怕没那么容易。他爱气便气,气急了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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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激情已退,生活回到原位。过年吃喝很累,餐餐都是美味。自己身体宝贵,开始清理肠胃。白天多喝开水,晚上早点去睡。大家友情珍贵,上述提醒免费。每天睁开眼睛,发现我还活着,这样挺好挺好。每天闭上眼睛,发现还能睡着,这样挺好挺好。每天粗茶淡饭,照样能够吃饱,这样挺好挺好。每天摸摸衣兜,发现钱还够花,这样挺好挺好。忙也一天,闲也一天,平安就好。苦也一天,笑也一天,快乐就好。穷也一天,富也一天,知足就好。爱也一天,恨也一天,过去就好。想开看开,快乐就好。此文献给我爱的所有的人有你们,真好,真真好!这条微信

  • 老年10大最美心境,每一句都说到心坎里!

    一、童心只要我们保持一颗童心,不管是80岁、90岁,还是100岁,我们都是年轻的老顽童!二、糊涂对于还没发生的事,不要想太多,正在发生的事,不要过于困扰;已经发生的事,就由它去。不争不抢不气,才是适当糊涂的最高境界。三、浪漫我们这代人以前没有条件浪漫,现在生活富足了,也得慢慢学会浪漫。偶尔给老伴买一支花,一起吃一顿烛光晚餐,这样的小浪漫不仅能增进夫妻感情,也能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哦。四、优雅优雅是一种气质,优雅是一种风度,优雅是一种做派。女人需要优雅,男人也要学会优雅。轻言细语,尊重别人,礼遇他人

  • 活着,让自己高兴;做人,让别人舒服

    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被向善和向上的力所牵引。用心地付出,尽情地徜徉,不亦乐乎?。。。佳句点上方绿标收听主播雅智静情朗读1.活着,让自己高兴。著名导演冯小刚说:“年过半百终于活明白了,让自己高兴才是真格的,其他全是瞎掰。钱挣得再多又怎么样,能带走吗?去西山采景,看了十几座百年大宅,主人均已无处可寻,拿钥匙的全是不相干的人。”钱财,够用就行,挣得再多,真的带不走一文。人生的关键是,要让自己活得开心,活出真性情、真境界和真意义,如此最好。谁规定每个人一定要活得精彩?我本平凡,不求精彩,只求自在。活着就是

  • 收藏字画的增值方法分享

    黄戈《高帆浩渺间》70x70cm黄戈:1975年出生于天津,南京艺术学院博士,东南大学艺术学博士后,现为江苏省国画院傅抱石纪念馆副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工程”培养对象,江苏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艺委会委员,南京市青美协副主席。专著《傅抱石画学思想研究》、《渐染华风——中韩绘画交流的历史呈现》等专业论文若干篇。随着现在人们收入增加,家庭投资越来越重要,那么到底应该怎么选择呢?炒股、炒金还是炒房?数据告诉你,世界上效益最好的三大投资项目是:艺术品投资、金融和房地产。在这里

  • 人品好的人,自带光芒(深度好文)

    关注点上方绿标收听主播莹丽亿番洛瓦美妙音频一个人真正的资本,不是美貌,也不是金钱,而是人品。人品是生活的通行证,在冷峻又善变的时代,人品是彼此心灵最后的依赖。“子欲为事,先为人圣”,喜欢一个人,始于共鸣,陷于才华,忠于人品,可见人品对一个人的重要性。好人品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它构成了人的地位和身份,它是一个人真正的最高学历,是每一个人的黄金招牌。01人品,是最好的学历白岩松曾说:“人品是最高的学位,德与才的统一才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人才。”一个单位无论管理制度多么严谨,一旦任用了品德有瑕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