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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集]《逍遥搜神记》全文免费阅读邢墨鸢

2017/12/26 7:43:04 来源:网络 []
小说书名:逍遥搜神记

作者:邢墨鸢

卷二:悬棺尸妖(一)

第二卷:《悬棺尸妖:秦若兰篇》

天风无底。[全集]《逍遥搜神记》全文免费阅读邢墨鸢陡峭的百丈石崖,鸟兽绝踪。一条碗口粗的大铁链锈迹斑斑,被牢牢绑在根一人多高的奇形石柱上。那石柱似也已是有了些年头,上面先人书写的字迹被风雨吹打得斑驳不堪,已然看不甚清楚,只那依稀是两个朱红大字:

禁地。

荆棘遍布,人迹断绝,偶尔一声鸟鸣,便让人毛骨悚然,风过似有鬼魂呜咽,纵大白天立于此处也会让人浑身冷汗。顺着那铁链的方向,从杂草荆棘丛生的崖边看下去,会看见一尊石棺被铁链五花大绑悬挂在半空,那石棺足有五百斤上下,按说该沉重无比,此时一点风吹草动,却会飘飘摇摇,摆来摆去,似棺中之人,在蠢蠢欲动.......

......

苍云白狗天地异,沧海桑田人世非。

却说六十多年前的寒冬腊月。扬州绿柳镇,回春堂。版权xbxys.com

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当薛家娘子怯懦着头,在门口徘徊浪久,终究张望着走进药铺时,老板便忙转过头去,对着那药柜摆弄起来,他知道又是来赊药的。那面黄肌瘦的薛娘子果然诺诺地进来,走到老板身后,端端施了个万福,低声地开口了,“见过掌柜!”

老板装作没听见,继续摆弄着那些药材。

薛娘子只得自顾自地絮叨道,“掌柜的,我心知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但我公爹,却是又见沉重了.....想我那相公,在外谋功名未归,一家老小,着实为难.....”她话音未落,忍无可忍的掌柜已回身,一连串的话出口而出:

“我说薛娘子,不是我为人刻薄,确实是......咳!你看看你看看,这两年来,你赊了我们回春堂多少的药?这灾旱年景,谁家都不好过啊!都像你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掌柜的摊着手,看着那薛娘子,脸色甚是难看。

薛娘子低着头,也是脸色涨红,偷眼看了一眼掌柜的,还是继续说道,“这个,我是知道掌柜的苦处,等我那相公,回来......这些,自然都会还上的!”

掌柜的大手一挥道,“莫提你那相公!走了这许久,可曾有个书信?......罢罢罢了,我认倒霉,以前的账就不提了,以后啊,你到别家去赊罢!......我说秦小姐,你也是大家闺秀,读过书的,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吧?”

那薛娘子听得眼泪快下来,但还硬着头皮低声求道,“可我那公爹......掌柜的,你看这快过年了.....”

掌柜的已不听了,皱着眉头一甩袖子走去,掀起帘子望后去了,薛娘子讪讪站在那里,无人理会她。她忍下泪水,用袖子擦擦眼角,挪着步子走出了回春堂。

今日走来,不光是药铺,还有米店,也不肯赊了。原文http://www.xbxys.com/薛娘子蹒跚着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歪倒着的乞丐,一双双眼睛饿的深陷,想到家里没米下锅,她不由觉得更冷了,用力将冻僵的细弱手指插进袖管,加快步子,向镇边的家走去。这时,阴沉沉的天开始下雪了。

薛家住在这镇子边上,要路过一条窄长的胡同,绕过一片无主的桃树林方到,那树林此时疏疏落落的,也笼在寒气里,看上去萧索无比。薛娘子来到自家门前,推开了简陋的柴门,门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屋里顿时一阵欢叫,一个四、五岁的小童跑出来, 薛娘子开颜笑了,弯下身接住了那孩子,想直起腰却觉得费力,无奈又放下了。那孩子一双大眼看着薛娘子,嘟哝着说道,“娘亲.....糖葫芦.....”

薛娘子用手扶着腰,无奈何地摸着那孩子的头,领着他的一只手,慢慢走进门去,那间屋子也很冷,一个小火盆,还弱弱地燃着炭火,一大股药味,榻上的老者正是薛娘子的公爹,面色蜡黄,嗓子里卡着痰,一上一下,喘的厉害,她的婆母此时端着一碗很稀薄的热粥坐在一边,愁眉苦脸,看见薛娘子进门,空着手牵着孩子,就明白了,不由叹着气垂下头去。

那薛老爹却是醒了,喘着问道,“谁啊?是若兰回来了?”薛母不言语,薛娘子应了一声走过去,那孩子脱了她的手进了祖母怀里去了。

“是我回来了。来自http://www.xbxys.com/爹,今日可曾感觉好些?”薛老爹挣扎一下,似乎想坐起来,薛娘子忙伸手递过一个枕头让他靠着,薛老爹两颊深陷,看着病得很沉,却还是安慰媳妇道,“没事。我这病,就是伤寒,喝几碗热粥发发汗,就好....就好.....咳咳咳!”才说完咳嗽得山响。

薛母忙给他捶背,似有怨气似的唠叨着,“吃药都不见起色,喝热粥就好了?如今家里快没米下锅,怕明天你是连粥也没得喝!”薛娘子知道婆母是怨她没有赊来米粮和药,心里也很难受,薛老爹却气得开口怒向老伴道,“就是你话多!还不是你那儿子,一去也没个影子,要不是若兰苦苦支撑着,怕是一家早就饿死了!你不体谅媳妇,还在这说这些,说这些凉人心的话.......”

薛老爹说的急,脸色发青,薛娘子急忙阻拦公爹,那薛母却是也很委屈,立起身抱着孙孙走到门边,放大了声音哭着喊道,“我哪敢说她的不是?她是大小姐,说不得!自从她嫁了我家,她家那父母对毅儿一百个瞧不上。不是如此,毅儿也不会为了和她般配,扔了学馆的差事,跑去求功名!如今一去两年,也没个消息,不知受的什么苦?!”这话仿佛要嚷得四邻皆知,薛娘子被说的掩面啼哭,薛老爹气的发抖,薛娘子终于哭着跑出了家门。

薛娘子跑出家门,伏在门外的枯树上,痛哭起来。这薛娘子姓秦,名若兰,本位知府家的长女。说来当初,她是执意嫁给丈夫薛毅的,虽说他是一介布衣,但学富五车,温文尔雅,让她这个知府千金一见倾心,也就是在这桃树林里定情。原文http://www.xbxys.com/那时桃花盛开,二人海誓山盟,虽说是父亲秦知府反对,却还是未改她的心意,与薛毅私奔出逃,从此与家断了来往。只如今这个光景,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不怪婆母见怪,如今公爹病重,家里也没有米了,一家老小忍冻挨饿,如何过年?大人总好说,只是还有自己的幼子浩儿,孩子受的什么苦?眼见着别的孩子吃糖葫芦,却是只能巴巴看着,好不可怜,想起孩子,若兰不由又流出不少眼泪来....

哭了半晌,若兰重新回到屋里时,已擦干了泪水,走到里间换上了自己还体统的衣裳,舒展一下衣裳上的褶皱,又在镜子前梳理一番头发,看自己似乎真的很憔悴了,不由有些黯然。打扮完毕,这才起身出来走到灶间里,拿出一只布袋子,开口对正在啜泣的婆母和躺在病榻上的公爹施礼道,“公爹婆母,都是媳妇不孝,让二老受苦,今日这光景,我唯有回娘家借些米粮钱财来......”薛老爹忙道,“媳妇不可,想你当初私逃出家门,知府大人何等震怒。如今回去,娘家岂能容你?怕是你要受委屈的!”

那婆婆薛母却仰起脸来道,“如今之计,也只有这条路了,想我们的亲戚四邻,不是一样的穷,便是已经被借怕了,没人相助——若是你能借些米粮银两回来,买药、度日不算,年也过的体统些!”那孩子薛浩也跑过来抱住娘亲道,“娘亲,我要糖葫芦,我要糖葫芦!”看着孩子可怜巴巴的摸样,若兰弯下腰笑道,“好好,浩儿在家好生陪陪着爷爷奶奶,我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糖葫芦!”薛浩大声道,“我要大串的!我要大大串的!!”若兰笑道,“好,好,大大串的!糖多多的,甜甜的!!”

母子一番对话,带来些喜乐之感,气氛这才缓和些。若兰看天色不早了,便对二老道,“媳妇这就去了,尽量明早赶回来。”薛老爹拦不住媳妇,便道,“天冷路滑,不要急着赶路,若是娘家留宿,便住上一两日也无妨!”薛母却道,“若兰快去快回吧,家里指望着米粮度日......”那若兰点头,再看一眼孩子,便开门出去了。

门外,风雪正紧。原文http://www.xbxys.com/

......

卷二:悬棺尸妖(二)

那秦若兰到了秦府大宅之时,已快二更了,一路走来她已冻坏,跺着脚在门外等候,半晌才有人来开门,院公倒是认得她,忙打灯笼照着她,一路引她进去。见她僵冷的样子,吃惊地道,“大小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进来!快进来!今夜,二小姐带姑爷回门,老爷正摆宴呢!正好你也回来......”

若兰又惊又喜,毕竟是好几年没见过妹妹了,但那妹妹若华嫁入了城中首富,又想想自己的光景,不由退却地道,“院公,我在后堂等吧,等酒席散了,我再见过爹娘和哥嫂吧!!”老院公听了不由道,“大小姐瘦了,可是那薛家对你不好?看你的样子,定是没有吃过饭的!怎的不能进去?都是女儿,说到底不会两样的,你随我来吧!!”说着老院公一路拉着若兰进了正房正厅。

一进门,酒香醉人,菜香入味,满桌的菜肴让人眼花缭乱,满席的人锦衣华服,面泛红光,若兰不由想起家里人干瘦的样子。可这满座的人,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若兰进门,便立刻鸦雀无声。

坐在上座的是秦知府和夫人,上首的位置上,是秦家长子秦子贺,一旁的是夫人贾氏;下首的是二小姐若华和夫婿江中泽,那江中泽父亲是城中的首富,家资万贯自不待言。一旁几个小丫头正侍奉斟酒,此时看脸色,也都呆呆不动了。见谁也不开口,还是若兰最后屈身行礼道,“女儿见过爹娘,爹娘安好,”而后躬身再拜“......若兰见过哥哥嫂嫂!”还是无人搭腔,秦老爷与夫人冷着脸坐在那里,秦子贺似乎想和若兰说话,被妻子贾氏推了一把,而若华低头吃着面前的鱼肉,不动声色,那江中泽倒是笑着对若兰点了点头。

“许久不给爹娘请安,若兰给二老赔罪了。”若兰此时冻僵的脚化开了,疼得站不住,左右晃了两下。老院公见此情景,忙扶住了若兰。

还是无人搭腔。一屋子人似乎变了哑巴,老院公见若兰为难,也有些气呼呼的,扶住若兰道,“大小姐,我扶你去休息休息吧,看你又冷又饿的,怕是走了好久的路,快随我去吧!”说着拉若兰离开,却在此时,那若华立起身来,对着老院公说道,“正好,伯伯到后厨看一眼,最近这酒食动不动就少了,怕是有人偷吃!这秦府是有规矩的,偷吃的,打断腿了去!”

若兰顿时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回头看那若华已经坐回去,秦老爷重新举起酒杯,嘴里道,“不要管这些闲事,喝酒。”贾氏立起身敬酒朗笑道,“媳妇这里敬爹娘一杯!”秦夫人呵呵大笑起来,桌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其乐融融,老院公毕竟是下人,做不的主,只能摇头叹息,若兰不由泫然泪下.....

坐在后堂,若兰几次想起身离开,此时雪越下越大,她不由惦记着病重的公爹,还有那浩儿,怕是还眼巴巴等着糖葫芦,于是几次三番,若兰都重新坐回了凳子上。想那那江中泽当年对倾慕自己,本是向秦府提亲的,当时她与薛毅已经山盟海誓,拒绝了那门亲事,妹妹若华后嫁入江家,对自己总是忌讳......又想起当初看不惯贾氏飞扬跋扈,多次言语冲犯,与她嫂嫂不合,那哥哥又是惧内的......思来想去,有些胆怯,今日开口却不知怎样。若兰摸了摸布口袋,再三踌躇后心想:借银两不成,弄点粮食该是不难吧,总是骨肉一场。

这若兰本是个柔弱的人,如今却要拿出十二分的厚脸皮,却是没法的事。眼看快三更了,还不见人来,半晌,终于雪咯吱咯吱响起,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贾氏。

若兰忙问道,“嫂嫂,爹娘呢?”贾氏披着暖和的狐裘,一张俏脸衬着珠光宝气,看着瑟瑟的若兰笑了一声,两腮酒窝深深地道,“爹爹吃醉了,已经回去歇息了......娘不想见你,她正气头上,妹妹还是不去惹她老人家的好!”若兰深叹一口气,道,“若华妹妹可是回去了?”贾氏慢慢踱到若兰身前,扬着下巴道,“若华妹妹已经随姑老爷客房安歇去了,妹妹,你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到此,有何贵干哪?”若兰深知贾氏要为难她。不由低下头去,半晌才道,“嫂嫂莫取笑,实在是有艰难才来的!”贾氏只是含笑看她,并不开口,若兰只得接着说下去。

“眼看过年,如今公爹病重,家中无米下锅了.......”贾氏仍然不说话,一双凤眼盯着若兰,若兰顿时觉得自己身形矮了半截下去。

“如今是嫂嫂当家,还望,还望拆借一些.......若是为难!....也请能借些米粮......”若兰脸发热,讪讪地拿出那只布口袋,“让我可以度日......好歹,过的年去。”

正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端着一碗水行礼道,“少夫人,你要的水来了!”

那贾氏接过水来,忽然说,“好冷,劳烦妹妹关下门。”若兰不知她想干什么,便真的走到门口去,忽听贾氏从鼻子冷哼一声,她心下奇怪,回身看时,不料一碗冷水当头泼下!

若兰不由被泼的退出了门外。贾氏站在门口,指着她鼻子骂道,“你发了昏了,我让你醒一醒!嫁出门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当初是怎的不要脸,如今也敢张得这口?!快些给我滚出去,别在此地作这个哭丧样!”说着已经举步离去。

若兰立在那,半晌不会动弹。那老院公偷偷走过来,用袖子擦着眼泪劝道,“大小姐!莫要伤心了,老奴这里,还有些碎银子......”却正在此时,一声咳嗽,秦老爷被人扶着走来,看来是酒醉了,脸色微红,对着那老院公喝道,“你这奴才!我道你是老糊涂了,没怪你引这个不孝女进门,如今你又吃里扒外!真是混账!不看你一把年纪,赶出府门去!”

老院公气结而不敢言语,若兰凄楚地叫道,“爹爹!!”秦老爷一口唾沫呸了出来道,“哪个是你爹?你当初说了,走了便永不登秦府大门,你已经不是我女儿,还滚回来作甚?”

此时,一家人重又出来,一个个的神情,让若兰彻底寒心,她拿着那口袋,却被贾氏看见,冷笑道,“爹爹,她是回来要粮食的呢!”

秦夫人正被女儿若华扶着,此时已经开口道,“我家粮食倒是有的,却宁可喂狗,不会给这短命的穷鬼吃!!”话里全然没有一点骨肉之情,若兰顿觉从头凉到了脚底。那秦子贺却是想在老婆那里邀功似的,上前一把抢了若兰的布口袋,挥手丢去了墙外!

一时之下,若兰头重脚轻险些倒下,但还是咬着牙转身走了,只是看了那含泪的老院公一眼,惨然一笑,躬身拜了一拜,随即踉跄着出门了。老院公垂泪相送,却听身后秦老爷喝道,“还不关门?!”

......

卷二:悬棺尸妖(三)

若兰走出了秦府大宅,身后门也关上,顿时不知何处去才好。此时,已夜半三更,大街上没有什么人的踪迹,雪下得飘飘扬扬一片白,加上有的阔绰人家门口还悬着灯笼,倒不是很黑,但在若兰眼中,却看得天地之间,已没有自己的路可走了。头脸上还是湿的,被寒气冻住冰似的,她的心更是冰凉透骨了。手里,还拎着那个刚捡起来的布口袋,空空的,没甚重量,却是千斤沉提不动一般,想起来当年与薛毅的情意,种种历历在目,热泪滚滚止不住。

一路踏雪走着,若兰止不住喃喃自语,“薛郎啊,此时,你又身在何处?你可知为妻的困境?如今家中无米度日,无钱抓药,公爹病重,浩儿年幼…….我赊借无门,在娘家受辱被赶出门口。这空着两手,我如何回家面见公婆?如何面对我那可怜的浩儿?”若兰想起公爹的病情,想到婆母的怨愤,想到浩儿还在对糖葫芦望眼欲穿,顿时失掉了力气,迈不动腿。

......

“你呀,今后到别家赊去吧!……你也是大家闺秀,读过书的,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吧?!”

......

“媳妇啊,家里没米下锅了…….”

......

“娘,娘,我要糖葫芦!”

......

如此回去怎生使得?若兰突地止住脚步,心道,“我怎么能就此回去?我有何颜面回去?”他转身又想往回走,但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耳边回响的声音让她不寒而栗。

......

“爹娘不想见你!”

......

“偷吃的,打折了腿去!”

......

“嫁出门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何况你当初是怎的不要脸,如今也敢张得这口?!”

若兰立在雪里,木然地不知所措。该向哪一边走?该向哪一边投奔?

“天哪!条条阳关道,就没有我秦若兰可行的路吗?天地之大,就没有我秦若兰的容身之地吗?薛郎?你到底在哪里啊?你何时才会回来?为何音讯全无?若你尚在人间,该有书信回家,若你糟了不幸,为何也不给若兰托一个梦来呢?”

若兰只是木然地走着,心乱如麻,六神飘荡。因为夜深,出不得城,她只能信步游荡。虽然冷饿难耐,她身子却是出奇的坚韧,头脑空空的泪也不流了,却是在一户人家坐下,倚在门上瑟缩着躲雪,从内到外的冷,让她心如死灰。

天色微明,若兰不等人开门赶打便起身,第一个出了城门。走走停停,她没有走回杨柳镇,竟不知不觉迷路,到了一处荒僻的野地。这里,没有一点人烟,只有一片树林,几座谎坟,偶尔一两声的乌鸦飞过时的嘎嘎乱叫,很是瘆人。若兰开始怔住,而后满心欣然,倒觉得此处僻静,是一个好去处,迷了心窍的她进了林子……

“薛郎,为妻对不起你,终究未能等你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若兰恍恍惚惚醒来,她觉得很冷,抱着两臂瑟缩着,才想起来准备回家。心中好生奇怪,我怎的就在这林子里睡着了?

她想起家中还在等着她回去,不由焦急起来,抬头看黑沉沉的一片,这林子暗的吓人,怕是天又要黑了吧。睡了一觉,她此时已没有了昨夜的悲凉,想起自己的小儿,头重脚轻地走起来,只是走了不知多久,她还是没能走出林子。

若兰慌了,这里没有半点人声,连鸟雀也不鸣叫,只是雾蒙蒙、黑沉沉的林子,头顶分不清是日头还是月亮,惨淡无光。模糊中似乎有什么人在叹息说话,却又听不真切,若兰越发觉得汗毛倒数,只想快点离开林子,紧走几步却不想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她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人蹲在路边,那人穿着青灰色的布衫,头脸埋低着,手抱着头一动不动。若兰觉得撞了人家,须说一声才好,再说也可以问问路。于是试探着走上前去,低声问道,“请问........”那人听见了,放下手慢慢抬起头来,一边抬一边还低低说着什么。待到若兰看到那人的脸,顿时吓得大叫一声、仰身摔倒,那人竟然是没有五官脸面的,只有模模糊糊一张脸皮!

见鬼了!

若兰觉得腿软,站不起来,几乎是爬着逃离那人跟前,身后那人却很幽怨地道,“娘子新来的,却怎的这样无礼?!”若兰四肢发软地跑开,前方有一人似乎在走动,若兰忙喘着气叫他,“救命!请等我一下!”那人仿佛没听见,只是一路走去,还走得极快,若兰跟着那人气喘吁吁地跑着,实在跑不动了,想扶住一棵树休息一下,用手一按那树,却什么也没按住,整个人跌倒了去。若兰摔在地上,虽不见的疼,却是万分惊诧,她回头看那棵树,明明在那里,于是试着再伸手去摸那树干,手径直伸进了树干里......

啊!这一惊非同小可。若兰大叫一声缩回手来,再看她追的那个人,此时已经站住。若兰坐在地上,方才看清了,那人刚才根本就是脚不沾地飘着走的。那人徐徐回过头来,若兰却蒙脸没敢看,猛地回身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吓坏,不想再看见甚么吓人的东西。待到再看时,那人已经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若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再抬头却见头上那日头不日头、月亮不月亮的,顿时失去了主张,我这是怎的?莫非是撞邪?莫非是做梦?

若兰转来转去,慌不择路,却又转回了原地——她睡醒的地方。

这时,她才看清,方才自己是睡在一棵歪脖树下,那时起身便走,也没有细看。此时,却在黑烟惨雾里,看见一个人挂在树上,又是吃了一吓。只见那歪脖树上,一个人悬在上面摇摇晃晃,看上去,飘飘忽忽随风摇摆。只是双目半合,面带微笑,形容甚是眼熟,她走过细看,不由心中大惊,险些跌倒在地,那人赫然是她,而且早已是一具死尸!原来,她早死于非命!

若兰起身四下望去,顿觉阴风刺骨,孤立无援,远处,一阵鬼哭狼嚎之声越来越近,鬼火丛生,鬼影幢幢......

慌乱的若兰猛然记起那些前尘:她在秦府受辱,走投无路,心如死灰。在这片林子前立柱脚步,顿时觉得是个好去处。进了林子,不久看见这可歪脖树,于是变解下衣带,结成绳套,踩着石头投缳自尽......

若兰这时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一缕幽魂罢了。

恍惚中现出两个人影,飘忽而至,虽看不清面目,但是手拿铁链令牌,必是地府鬼差了。其中一个,披发黑衣,上前一步凄惨幽暗地道,“秦若兰,我等为地府鬼差,奉命带你回去。”若兰惨然道,“可是带我回那枉死城吗?”

鬼差嘿嘿冷笑,惨雾之中无比阴森,“你阳寿未终,自尽身亡,乃是大罪孽......如今,是枉死城也不必去了,要直接打入炼狱苦海受苦,永世不得超生!”若兰顿时呆若木鸡,想到生前遭遇,不由扑通跪倒在地道,“请二位高抬贵手缓些时日,容我回家探望亲人,尤其我那薛郎,夫妻三年未见,我如今身死,今后不得见面,且容我去寻他下落,见上一面才好。”说完跪地磕头。

那披发鬼差不语,身后另一个走上前来,叹口气道,“你这又是何苦来?不由快随我等去了,也免得再徒增伤心。”若兰哪里肯,磕头如捣蒜一般,鬼差实在不忍朗声道,“秦若兰,你这痴人!既如此,我们不妨实话对你讲。你身死后,你那公爹也已不治身死,婆母到秦府寻你不见,回程路上倒毙街头......还有你那幼子薛天浩,独自外出走失也不知身在何处,怕被拐子拐去了......”若兰一听家中如此惨事,更是掩面大哭不可自制,鬼差闻之动容,若兰边哭边捶胸喊道,“是我过错,我罪孽深重,对不起薛家!是我对不起薛郎......”

那披头鬼差一听此言,忍不住啐道,“还提你那薛郎?!那薛毅其实早已高中进士,却逗留京城,家书不见一封!你可知道,他是娶了侍郎千金为妻才如此!你如今还思念他,不是痴还是怎的?”若兰如中了晴天霹雳,呆在那里口中道,“不可能,你们莫要编出这些话来唬我,我不信!”鬼差见她不信,大袖一挥,空中凭空出现一个巨大光洞,那光洞之内,却是和人间景象一般无二。

卷二:悬棺尸妖(四)

那景象正是繁华京城,府邸恢弘。一间书房里,薛毅官服华贵,乌纱罩头,正在灯下读书,若兰喜极正要呼喊,却见一端庄美貌女子缓步而上,薛毅放下书,与那女子相视而笑,攀谈起来。亲昵摸样,恰似当年,红袖添香夜读书。若兰看着,那景象就在眼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薛郎,已停妻再娶了......

头晕目眩后,千般仇怨陡然生。若兰忽而惨惨地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秦若兰,岂不是天下第一痴人?为了你薛毅,我与父母恩断义绝,私奔出府,自此落下个不忠不孝、不贞不洁的骂名;为了你薛毅,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府小姐,甘心做了糟糠之妻,受苦受累从无怨言;为了你薛毅,我在灾旱年景,舍下脸面四处赊借,受尽别人冷眼;为了你薛毅,我被逼的走投无路,在这没有人烟的荒僻之处自尽身亡!......我生前遇人不淑,受尽苦楚,如今身死,却又要打入苦海,不得超生,这又是什么道理?!这天地之间,又是什么狗屁因果?!”

怨念一生,此时的秦若兰已满身戾气,黑发飞舞目露凶光,那两个鬼差见状,知她心魔已生,要入邪道做恶鬼,忙喝道,“秦若兰,人鬼殊途,如今你已是鬼,前尘往事与你无关,纵然是薛毅负了你,自有因果时报,你还是随我们回去复命的好!”

秦若兰抬眼看去,口中笑道,“我此去,岂不是千年万世在苦海煎熬不得出头?”鬼差道,“若是你广修善果,也许会得地府阎君恩许,到时候转世投胎再图轮回吧!”

秦若兰仰面大笑,“今生的因果我还没了结,与那薛毅还有债没算清,怎的去图来世?!”说完站直身子,幽蓝的目光四下张望。鬼差见状,知道她要逃遁到阳间生事,急忙举起法器高声道,“秦若兰,你敢造次?!你入阳世寻衅滋事是必遭重惩,况你一缕幽魂见光便化,久留人间定难以长久,到时小心灰飞烟灭!”若兰张开手臂挥舞而起,一张脸现出咒怨之气,厉声道,“我如今已是做不得人,也做不得鬼!总是灰飞烟灭又当如何?”说完,张开袖子,竟然纵身疾飞而去,鬼差大惊失色,告知她真相本想让她放弃眷恋,如今反激起她万丈的戾气,如此冤鬼,必定会危害人间!于是大喝着追赶而去,但奇怪的是,几番追赶下来,发觉若兰是在与他们捉迷藏,不过是一缕幽魂,飘忽不定,如今却像有了修为一样,白影幢幢绕树来去,借着黑雾藏身,躲来躲去,打开法眼四处查看也难以发现行踪。

二鬼差不由后悔难当,“遭了!若是这冤鬼回到人间闹事,岂不是我们造的冤孽!她如今怨气缠身,迷了本性,已是个祸害!我们必须将她捉拿的好!”但是绕来绕去,却怎么也发现不了若兰的踪迹,莫非她已离开这林子去了别处?林中鬼魂甚多,但是都是些游魂野鬼,看了鬼差纷纷退避下拜,若兰怨气如此深重,百步之外就能觉察,此时却无端不见了......

鬼差找不到若兰,只能奔往别处寻找,一时林子又寂静下来。

那树上若兰的尸身还在风中摇摆,随绳子慢慢转过脸来,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忽地,那眼皮缓缓张开,惨然幽蓝的目光露出来,斜斜看着一边,那干裂的嘴角忽地绽开一个诡异而幽怨的笑容:

“薛郎哪,为妻会来找你的......”

冤魂回到了僵死的尸身上躲避,鬼魂若兰变成了尸妖。......

谁也不曾看见,在夜深人静之际,那树上的尸身会自己跳到地上,形容面貌和生时无异。只是此时的秦若兰不再是那温良贤淑的薛娘子,而变成了满身怨气的妖物。

更夫老三曾夜半见过若兰,那晚是腊月二十五,有点小雪,很冷。见若兰独自一人在大街上来回游走,一时心里纳闷,“这秦小姐离了府门,怎的还没回家去?在这转悠也无趣啊?”于是想走上去劝两句,待他走到跟前,提着灯笼道,“秦小姐,你怎么还没回杨柳镇去?快过年了,回去吧!”

秦若兰站定了,却没有回头,灯笼光摇摆不定,风吹她黑发麻衣,瑟瑟有声。老三看了看,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天冷路滑,小姐在哪里安身?还是速速回去吧,不要冻坏了。”若兰仍然没有说话,微微点点头,径直走了。

老三转身离开,灯笼红光在雪地上闪烁,忽然他看见若兰的脚竟没有在地上踏出印记来,她怎的走的这样轻?老三回头看去,若兰已在街角转弯了,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但是地上确实没有脚印,陡然身上一冷。他回到家,就害了一场伤寒,到了三十才好。

再说那身在京城的薛毅,近来总是作同一个梦,那就是家门前那片桃花林,桃花纷飞,他梦见了若兰,在他前面走,一忽左,一忽又,但自己就是追赶不上,他不由大声呼唤,“娘子!”前面的若兰止住脚步,他忙追赶上前,口中道,“娘子为何不等我?”若兰回过头来,脸上笑得如桃花绽放,“薛郎,为妻一直等着你,等你回来.....”薛毅心中愧疚,自知对不起若兰,想安抚两句,却看见若兰脖子上有很大一个红色勒痕。吃了一吓,刚要问,却猛地醒了.....

娘子胡氏是个知书达理的,看见夫君一天到晚神情恍惚,便借着道书房奉茶的机会开口问道,“夫君可是有什么心事?”薛毅有些忐忑滴道,“是想起家乡的父母在堂,许久不回去探望了,心中不安。”他倒是没有提到自己的妻儿。胡氏不由有些吃惊,“夫君怎么从来没有提过此事?如是这样,我也该回去拜过公婆的。”薛毅忙道,“那不可!山高路远,你又怀有身孕。”他看着胡氏微微隆起的肚腹道,“我独自回去便可,离家三载一直忙于公事,未曾回过家乡,如今随大人去江南巡视,正好可以顺道回家乡拜见爹娘!”

且说薛毅口中的“大人”,正是他的上司,也是岳父工部胡侍郎,与胡小姐成亲已一年,这薛毅还是只叫大人,而不是叫岳父,胡侍郎也不甚在意,倒是处处想着提拔他,此次去江南巡查灾情,本觉得女儿有孕在身,还是让女婿在女儿身边的好,却是这薛毅再三请求,胡侍郎便准了他,带着他上路去了。

胡氏送薛毅出门,看此时草色遥遥,正是三月春寒,再三嘱咐路上需小心,夜里风大不要着凉,若是应酬吃酒不要喝急了,小心伤了脾胃.....薛毅忙笑道,“娘子何以如此小心?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说到这一句,到让他想起了家中的天浩,临行时,那孩子还在怀抱不足两岁,此时,该是满地跑了.....胡氏本心头有些不安,却不敢明言。却见薛毅也目光失神,便问缘故,薛毅忙搪塞过去,和胡氏道别,翻身上马,策马去了。

话说这日,正好到了扬州。薛毅哪里敢去见那秦知府,告了一个病假只是说路上着凉头痛难当,要留在驿馆。胡侍郎见他似乎真是不适也就准了他休息。薛毅见人走后忙换了便装,叫了小厮备快马直奔杨柳镇而去。

再说秦若兰。因无人发现她自缢身死,那林子又是僻静之处,竟无人收尸,加之天气寒冷,尸身不腐,那尸体就保存下来,得了百日的星月之辉,妖气日益高涨成了气候,以至于周边的树木枯死、鸟兽不近。由于魂魄附在尸身上,地府鬼差又难以寻得踪迹,一时之间,那若兰的一缕冤魂竟在人间留了下来。她此时怨怒不已,只等着那薛毅归来问个究竟。可知人活一口气,死后需须气绝,若兰一口怨气存留,附着在尸体上为妖,却是一种冤孽!

卷二:悬棺尸妖(五)

薛毅归来,那若兰岂有不知的?她由树上下来,飘然而归了杨柳镇的家中。那正是薛毅道扬州的前一晚。有两个镇上的人看见了若兰飘飘而过,由于夜色倒也看不分明,不由称奇:“这薛娘子离家三个月有余,公婆死了也不见回来,孩子丢了也没见人影,倒不像她平素的行止。怕是在娘家起了异心了!如今却是回来做什么?薛家不是没人了吗?”还是卖包子的梁开眼尖,一把拉过那两个人摇头摆手,因为若兰分明停下脚步在听他们说话......

他一直阻拦二人继续说话,口中直说道,“你们这两个泼皮东西,昨天吃了包子还未给钱,今天倒是拿来啊!”那二人正纳闷梁开的反常,却一时也停了口。那僵僵立着的若兰,见不再说她,也就继续走开了。直到若兰过去了,那二人中的一个才问道,“你这梁开,平白打什么趣,哪个吃了你包子不给钱?”梁开脸色发青,直到若兰过去了才哆嗦着开口说话,这一句,让那二人脊背生寒,目瞪口呆。

“你们俩只管在那说,没看见那薛娘子脚跟离地——是飘着走吗?”

一句话,三人悚然,吓得脸色都变了。

......

那秦若兰一路回了家中,此时的薛家,早已是面目全非。房屋破旧,门窗损坏,墙头上荒草随风摇摆呜咽做声。只有那门上的铃铛倒还是会随风叮铃作响,若兰木然走进了空荡荡的院子,挥手一推,门就开了。灰尘遍布清锅冷灶,但是若兰已不觉得冷了,她低头看着那炉灶,缓缓吐了一口气,火苗顿时燃了起来,随后若兰一如往常开始收拾桌椅板凳,洒扫屋子......最后,若兰擦干净那破旧的铜镜,对着里面那形容惨淡的自己微微一笑,轻拢黑发,顿时容光焕发......

若兰拉了拉衣领,遮住了那勒痕,随即盯着门外的桃树林,那桃树上,已经三两成花,她望着那桃花轻轻地笑道,“薛郎,你回来吧,若兰在家中等你呢......”

话音落地,一阵阴风吹过,院外桃花林竟次第开放,娇艳无比,灼灼其华,透着无边诡异的娇艳......

且说那薛毅,催马回了杨柳镇,那时正是大清早,人人看着他议论纷纷,薛毅心中好生奇怪,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于是赶紧催马向家中奔去,由于薛家住的偏僻,没几家邻舍,此时也多已搬走,于是那茅草屋显得冷清孤独。正是:门下青苔满目绿,墙头茅草随风倾。

薛毅遥遥看见故居萧瑟,心下复杂,不知该不该回去,毕竟三年不归,听闻家乡遭灾,不知家中父母妻小可好。他心中又是惭愧,还有些七上八下,倒不是怕家中人责怪,而是想着怎样向家中说再娶之事......

他哪里知道,家中人已死的死,散的散,只有那亡妻的尸妖还在家中等他......

桃花入眼,薛毅顿时觉得奇怪,今年桃花开的如此早,可这也正如当年的光景,想着那年和若兰桃花林定情,若兰的一颦一笑恍若还在眼前,心下恍惚,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转过桃花林,却惊疑近观之时,反不与远看时一般破烂,只见院门打开,庭院整洁,也许是听见了马蹄声,屋门忽地打开,若兰恍若当年光景出门,倚门而笑,灿然道,“郎君,你可是回来了......”

薛毅见若兰还是如当年,端庄贤淑,温婉美丽,心中甚为宽慰,但不见爹娘和儿子,也有些奇怪。只是心中有事,没有想太多,对若兰一笑,去拉她的手,若兰却扭捏地一扭身,走到院门那里,帮薛毅将马牵了进来。正要拴好了那马。只不知怎么回事,那马忽然变得焦躁,四蹄乱动,仰头长嘶,若兰见马不驯,不由躲过薛毅眼神,狠狠瞪了那马一眼,马顿时失了锐气,低头趴下,只有鼻子突突地喷着气。若兰这才抬手关上了院门,随着那铃铛叮铃一响,若兰幽蓝的眼珠一转,咧嘴笑了,回头看那薛毅已进门去了......

若兰笑着跟在身后款步进门,只是那笑,冷的入骨,薛毅不知,只有那马抬头看着若兰的背影,不住地喷着气,眼里满是惊恐,眼瞳里若兰的身影,正是她的原形:人色全无貌破败,发如茅草一僵尸......

薛毅进去屋里自在椅子上坐下,和当年一样,依旧家徒四壁,清贫潦倒的样子,不由上来心酸,心中难受了。低头一想,却不见父母和孩子,心中疑问,正好见若兰进门,于是开口道,“娘子,却不知二老和那浩儿......”若兰闻言,顿时掩面嘤嘤哭起来,只哭的悲悲切切的,边哭边数落着道,“郎君有所不知,自从你离家后第二年,家乡遭灾荒旱不收,公爹染病,无钱抓药,我四处赊借,最后是求告无门,去年腊月,公爹病故,婆母伤心过度也去了,抛下我和浩儿,却是不知是什么作怪,浩儿偏偏走失......只剩下我孤苦伶仃,生死两难的.....若不是为了等郎君回来见上一面,怕是为妻也会随着公婆去了......”

薛毅听着心中悲恸,也越发过意不去,但想到自己公务在身,如今又怎能在此久待?过一会儿被人发现不在馆驿,岂不是会四处寻找?如今父母作古,孩儿丢失,却也少了一大半的牵挂——罢了,到底要对若兰不住! 想到这,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从腰间取出一百两纹银,扶着若兰肩头道,“为夫对不起娘子,三年不归,实属无奈之举,娘子勿怪。但是这次回乡,不可久留,我这就要走......这有一百两纹银,留给娘子度日,浩儿我会想办法寻找便是.......你稍安勿躁,等我消息......”

若兰停止哭泣,从袖子里抬起头来,目光凄然道,“郎君这就要走?为妻还有很多话要和郎君讲,薛郎,你全无对为妻的卷顾之意吗?”薛毅想到当年的种种情意,怎能不动情伤心?但是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委屈这如兰了。

见薛毅无话,若兰也就不再哭啼,怅然道,“罢了!薛郎今非昔比,为妻不再强留便是,只是请薛郎少坐,为妻为郎君再做一顿饭......别无他物,一碗稀粥,还请郎君喝了再走,挡一挡春寒,聊表为妻之意。”说完不待回话,走去了后厨。

薛毅不好拒绝,便坐下,将纹银放好在榻上,却感到榻上冰冷刺骨,全无人气。不由想到,这若兰如何躺在这冰冷的榻上安眠?用手一摸,全是灰尘,这房子里,也是似全无人气般......他心中更是疑窦丛生,按纳不下好奇,便起身来,从小窗破旧的帘子缝隙望向后厨。

锅中热气腾腾,是水已热了,那若兰背对着自己似在洗米,一段残破日影照着她,一副娴静.......他不由又暗笑自己太多疑了,眼前不是那贤妻若兰还是鬼不成?于是正要回身,恰在此时,却见那若兰回过头来,这一看不要紧,只吓得薛毅魂不附体!

那若兰端着淘米盆,却没有一粒米,全是殷虹的血.......而若兰的眼中、鼻中、口中,甚至两耳,都还残留着血迹,尤其是眼中留下的两道,让她的眼珠都变成了红色,血隐隐透光。此时正打开锅盖,将这一盆血水倒进锅里,翻一个浪花,顿时化为了黄灿灿的米粥......

薛毅捂住嘴巴才没叫出声来,他手脚发软地退回来,没敢发出一点声息.原来,这若兰真的是鬼!

薛毅心惊肉跳,六神无主,不过毕竟是见过些世面,不是寻常之辈,按住心口强稳定心神,片刻故意放高声音道,“娘子,我那马怎么老是不踏实?你去看看吧!”若兰此时正在熬粥,快要熟了,随口说道,“郎君自去吧,我这里腾不出手来,粥快好了。”薛毅何等聪明,怕立时出去会引起若兰的疑心,便咳嗽两声说,“不妨事,过会儿再看吧......”那马本已受惊,哪里能踏实,在院中不停吐气踏地,薛毅这才说道,“这畜生真实讨打,怕是饿了,我去拴紧些,别叫它跑了才是......”说着便假意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出门,看若兰还在那后厨忙碌,便快步走到拴马桩前,哆嗦着解开了那马,示意马莫要出声。

马见了主人自是欢喜,也听话地放慢脚步,薛毅一手牵马,一手去开那门,门半开之时,门上铃铛一响,薛毅吃了一惊,不管不顾地推开柴门,飞身上马夺路而逃!

卷二:悬棺尸妖(六)

且说尸妖若兰,耳朵极好,听见了那叮当一声,便觉不对,冷着脸追出门来,恰好见薛毅上马而去,顿时尖啸一声、目眦欲裂,身后茅草屋上乱草飞扬、门前桃花林也是鬼叫声声,阴风忽起卷着落花纷飞,打在那飞奔的薛毅脸上,阵阵剧痛,有几下竟打得他见了血、顺着脖子横流,只是他不顾这些,只催马快走!却似中邪一般,左绕右转,就是离不开这片林子。

身后,那若兰已两脚离地数丈,飞着追赶而来,薛毅慌不择路,一个趔趄栽倒马下,被那秦若兰追上了他。立在眼前的若兰,形容惨败,七孔出血,脖子上黑紫色的痕迹赫然在目。

她裂开发紫的嘴唇道,“薛郎,你好生无情,竟又要离为妻而去,还不告而别,你于心何忍?”薛毅吓得抖成一团道,“娘子高抬贵手!饶我去吧!”

若兰苦笑一声,“你我夫妻一场,纵说不得情比金坚,也是立过白头之盟。不求同生但同死的话,可是你当年说的?如今怎的见了我如此害怕?”

薛毅颤抖说道,“人鬼殊途,实难相伴。娘子还是放我离去,你好生投胎去吧!”

若兰仰天哈哈大笑,那林中桃花落下,都变了尘土,只听秦若兰冷笑着说,“薛毅啊薛毅,你这无情薄义之人。你可知我如何被逼上绝路,难以为生?家中断炊,我赊借无门遭人白眼;回秦府借钱粮,被娘家耻笑辱骂,冷水泼头,雪夜被赶出门去......我觉得愧对你薛家,才自寻短见,只能在地狱苦海受苦,不得入轮回;为见你一面,我魂附尸上躲避鬼差,游荡在人间,犯了万劫不复的罪孽!投胎?我已不能投胎为人,只能是灰飞烟灭!”

薛毅骇然道,“那你待怎样?”

若兰走来,睁大血目看薛毅道,“我要你好生向我赔罪!我秦若兰这一世对得起你薛毅,而你又如何待我?你扪心自问,良心何在?”若兰如今是怨气冲天,连刚才还是好好的天,也变得阴云测测,黑烟弥漫,昏暗不明。

薛毅不敢看若兰狰狞之面,涕泪并流地跪地求饶道,“娘子,我薛毅对不起你!自此后,我必修善积德,修建庙宇,早晚三炷香供奉娘子,请高僧、仙道做法超度你,让你早脱苦海......只求娘子饶命吧!”

若兰见他为求活命,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模样,顿时仰头叹气道,“是我秦若兰瞎了双目,为了你薛毅——你这样一个猥琐绝情之人,落到人间鬼界无以立足的地步!既然如此,杀你恐脏我的手,你滚吧!”说完长袖一挥,障眼鬼阵打开,薛毅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上马,打马而逃......

若兰待那薛毅走后,独自立在桃花林里,觉得万念俱灰,对人间毫无留恋。对那薛毅,一时间竟连恨也懒得去恨。罢了!一无所牵,不如归去,化为虚无也无妨。再说,也该放下这身皮囊,还它以清静,让它入土为安了.....秦若兰如此想着,去找那鬼差,任凭处置,也能为走失的浩儿积下福分,保他一世平安!

若兰此念一生,也就失了戾气,茫茫然行走,一路无话,天快黑时回到了那林子里,回到死地重新举身投缳,将自己的尸身挂好,本打算魂魄离体,再去找那鬼差,却冷不防被一道飞起的金色符咒封住了法力,疼痛难当却是难以动弹!

六、大开杀戒

且说秦若兰痛苦难当,不知所措,睁眼惶然见了一个中年道人,缓步走出,原来这里有埋伏!

这道人,和前面说的道清,也就是驯服那桃花村蛇妖佘玉郎的,那位年轻道士有很大渊源,正是他的师祖天玑,时年还是壮年。这天玑道人可是道行高深,那时正在人间云游,专门降妖捉鬼,名声大震。若说他是如何跑来捉拿若兰的,还得从今早上薛毅逃回城里说起。

那薛毅被吓破了胆,一路奔逃回驿馆,踉跄进门,却在门外撞到一个人,正是道人天玑。天玑道人盯着薛毅道,“这位公子,看你面有妖气,可是遇上什么怪异了?”薛毅一时大怒,“哪里来的野道人,在这里胡说?快些让开!”

正在天玑道人要开口时,那胡侍郎却已和秦知府打马而来,胡侍郎人未下马,已指着薛毅喝道,“薛毅!你且给我站住,我有话要问!”薛毅见两个岳父同时出现,当是事情败露,怕前途不保,登时闷雷当头,猛打冷颤,暗叫一声这下糟了,浑身筛糠,加上刚才的惊吓,一下面如土色,昏厥在地。

且说那胡侍郎正是来兴师问罪的,因早上与秦知府见面,本来谈的是公事,胡侍郎本已要动身去查看旱情,秦知府知还有一位大人随行,无意之间便开口动问,这一问,自然就是败露了,胡侍郎怒气冲冲回到驿馆,却见薛毅昏厥,一时也顾不得,忙唤了下人叫郎中。

薛毅不一刻便醒了,却是神志不清,在床上磕头如捣蒜,口中只是说着“娘子饶命,娘子饶命!!”胡侍郎和秦知府面面相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那天玑道人和胡侍郎有旧,如今看这情景,掐指算来开口道,“以贫道看来,这薛公子怕是撞了邪,是一个怨气冲天的女鬼.....此女怕是和薛公子深有渊源!”胡侍郎知道女儿有身孕,如今也不好再追究薛毅停妻再娶之事,只是想救了他性命再说。那秦知府并不知道若兰已死了,此时见薛毅中邪,想到如今薛毅今非昔比,若是还认若兰,就是让她做小也是一桩美事,于是,也过来央求天玑道人降妖。

天玑道人是有些修为的,很快算出了若兰的投缳之地,知道她夜晚必会回到那里吸取灵气......

此刻,天玑用金符封印了若兰,忙继续将那些符咒一一贴去,只听得若兰凄厉惨叫不已,满身红光笼罩,不得脱身。天玑见降服了若兰,这才叫胡侍郎和秦知府出来。别看那两个大人,平日里有身份有威仪,此时,却像是小鼠一般迈着小碎步,惴惴不敢上前,那胡侍郎只是说道,“道长既已捉住这妖怪,请自行处置。”秦知府本是一个好奇之人,此生还未见过什么妖怪,不由探头一看若兰的脸,顿时被惊吓,险些摔倒,口中叫道,“怎的是她?”

天玑问道,“大人可是认识这女鬼?”若兰不能动弹,一双血目却是放着蓝光,那尸身此时呵呵发出冷笑,凄厉地呼喊,“爹爹!爹爹!!”秦知府浑身发抖,指着那尸身喊道,“怎的是我女儿若兰?”

天玑急忙问道,“这女鬼死了已百日,大人难道一直不知道你女儿死在这里?”

秦知府瑟缩着说道,“这若兰本是和薛毅私奔出府的,当年我们已不再认她,哪知去年腊月,她面黄肌瘦地回来借钱粮度日,我们将她赶出了门去.......只说她是回了婆家,谁知道会死在这里?!”

胡侍郎不由愣住了,脱口道,“如此说来,说来这秦小姐也确实可怜!”

天玑却是击掌叹道,“遭了!刚才我还奇怪怎的她法力很弱,却是这女鬼天性善良,已消了怨气,如今可是真的成了害人鬼妖,这岂不是我的罪过?!”

胡侍郎看着那若兰模样,不由道,“道长看如何处置?”

天玑道人度量片刻,忙道,“现在这鬼妖的怒气正盛,时辰与我不利,我先用法阵困住她,待到明日辰时,我将她以火化之,让她灰飞烟灭吧!”

若兰听了,不由嘶嘶怪叫,黑发变成赤红,四周的孤魂野鬼也顺势跟着惨呼乱叫,天玑忙施法列煞鬼阵镇压她,胡侍郎和秦知府见状,都急于脱身,忙道,“道长,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去准备干柴准备焚烧这女鬼,不妨碍你施法了,告辞了!”

说完,各自领着人匆匆走去。天玑以法术镇压若兰,却听见那若兰发出愤怒之声,那声音如同八旬老翁,又似三岁幼童,戚戚喳喳,听来古怪刺耳。

“老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偏要让我灰飞烟灭不成?”

天玑盘膝坐在阵中道,“你已坠入魔道,此时怨怒之气冲天而起,怕是会危及人间,只能如此!”若兰骂道,“我怨怒之气还不是拜你所赐?!我饶了薛毅的性命,他却让人来收我,你们如此对我,我怎能甘心?!你莫让我脱身,否则,必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说完长啸一声,林中满地枯枝败叶被震飞,天玑忙掐诀念咒,飞起背后的宝剑围成剑幕困住了若兰,却是满头大汗,心道这鬼妖为何如此厉害?忙稳定心神,生生支撑到了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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